“我昔日的人類同胞們。”燕兵懇切地說,“你們選擇鱗人是正確的事。試想,我們的社會構成是什麼?是家庭,是學校,是工作單位。人們總是需要一個組織,一個圈子把大家連接在一起。”
“但瑞做了什麼?他隻是用一視同仁的借口來掩飾他的不作為。想想吧!倘若有一天,機甲集裝箱不夠帶足夠的人離開,那麼到時候誰會被淘汰?被淘汰、被拋棄的標準又是什麼?他肯定說不出來!
“所以到那時,一定就會變成‘親大於理’。誰和瑞,和阿波阿流,和舒鎮琥珀他們的關係最好,誰肯定就能優先活著——就像盤鴻那個人類!”
“我燕兵生平最討厭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燕兵搖頭歎息,“比起鬆散且依賴於命運和領導者個人喜好的大遷徙,我們為什麼不能建立有規矩、有秩序的新組織呢?”
“就像現在。我們以每個鱗人為單位,讓每個鱗人都對他她的人類親友負責。這樣,人類也得到了庇佑與保護,鱗人們也各自獲得了他們想要的。這難道不好嗎?”
許多放棄尊嚴,投靠鱗人的人類們心裡本就有著深深的恥辱之心。他們難道不知道自己放棄大部隊的安排,選擇出賣身體、像豬狗一樣跪舔“主人”是種既肮臟又丟臉的行為?但“時局如此”、“生活所迫”,他們又能怎麼辦呢?
這些被自尊暗地裡折磨著的人們,此時聽到了燕兵的話,如蒙大赦。
是啊,有什麼可恥的?這是多麼公平的交易,我付出了,我也得到了,有什麼不對?又有什麼不好?
他們順著燕兵的話自己給自己洗腦,對自己“效忠的主人”更加諂媚。
苟且偷生?不,這是災難逼我的,這是瑞他們逼我的!
我已經做出了最好的選擇!
現在鱗人的地位就是高,鱗人的實力就是強,就像燕兵先生說的,世界總要由強者來統治,我們這些弱小的人物隻要乖乖聽話,就能被安全地圈養著,這多麼美好,很快生活就能重回以往的和諧。
眾人的情緒如有實質地溢散而出,像根根釘在木偶關節處的絲線,被燕兵捏在掌心。
他在心裡冷笑。
給一部分人強權,讓另一部分人以為自己享受了特權。
你看啊瑞,操控人心多麼容易。
他們那渴望著特權卻又不願承認的、惡心的自尊,無需統治者多言,就會首先將他們自己牢牢捆住,此後沉溺於無儘的自我安慰與滿足裡……任人宰割。
遠處,隔音罩關閉,瑞沒什麼表情地看了眼燕兵演說的方向。
“彆擔心。”他對阿流道,“在處理了。”
……
次日,瑞公布了卡特博士的分析成果。
“信念”、“強烈願望”的說法玄而又玄,但周邊有鱗人親友的人類仔細一想,不得不承認有些道理。
“原來如此……”萱草點點頭,作為當事人,她很清楚那是怎樣的感受。
然而摸不到門路的太有人在,他們聽了瑞的話,立刻就以為自己也能成為鱗人,於是坐在地上拚命憋著一股氣開始使勁兒,臉和脖子漲得通紅也沒反應,頓時又不滿了
明明是假的!
瑞就是在胡謅,至於萱草,肯定是琥珀偷偷給她拿了什麼能進化的東西吧!
燕兵昨晚的演講和提案在他們內心瘋狂發酵,充分搭建起了情緒宣泄的階梯。沒過多久,暴亂果然發生。
依著燕兵的指引,這群人沒有用武,但卻一個接一個地站了出來,用言語和態度逼迫瑞等高層與他們對話。
他們要求釋放燕兵,要求瑞“順應更正確的道路”,如果瑞做不到,那就把統治權和資源交出來,交給“更有資格的人”來管控。
聰明但陰毒的幕後操縱者,自以為聰穎過人、掌控事態的壞人,和大量人雲亦雲的蠢貨。每一場動亂的起因都如此相似。
瑞竟然真的讓燕兵出現在了眾人麵前。
他依然穩穩佇立著,身形修長,毫不動搖,在某些人眼裡是“強行裝成剛正不阿”的模樣。
燕兵裝作昨夜無事發生,按照他們計劃好的那樣表達自己的想法。
很快就有他的鱗人擁躉在旁附和,對話的是那些站在瑞一邊或保持中立的鱗人。
“這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燕兵的簇擁們慷慨陳詞,“你們忘記人類之前怎麼對待我們了嗎?!歧視、侮辱、打壓!現在鱗人翻身了,我們為什麼不能就此站起來!”
“和平?去他的和平!強弱有彆就是和平!”
他幾步衝向那些早期就跟隨著瑞逃亡的鱗人們,“同族!仔細想想啊,如果不是人類那樣對待我們,我們何苦要四處流浪逃竄,連個像樣的家都沒有呢!”
“說得對!”
“呸,什麼人類,老子早就不想護著了!”
“乖乖聽話倒還好,竟然能理直氣壯地要求保護,怎麼想的啊!憑什麼鱗人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也要被你們剝削欺壓!”
聲浪越來越大,突然地,一塊石頭“啪”一下打在叫囂得最凶的那個鱗人的肩膀。
“胡說什麼呢……”
即便在人類中也算不上健壯的老邁鱗人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如果真按你們說的那樣做了,那我們和天災發生之前的那些人……又有什麼區彆啊!”
“茂須!”
被石頭砸中的鱗人怒氣衝衝地走過來,“你會不清楚你跟你兒子受了多少苦嗎?!就算被欺負成這樣,你也不恨嗎?!”
他說著,又去看茂須的兒子“你呢?!你也像你老子一樣懦弱嗎!”
“懦弱?”
茂須的兒子捏緊拳頭,臉上的冷笑到底因為憤怒而有些猙獰。
“我是恨啊,可真正取鱗用鱗、把我們鱗人打擊至此的人,不站在那嗎!”
他一手指向遠處的燕兵,伸手揪住麵前鱗人的衣領,“你不去向罪魁禍首發火,反過來鼓動同族算什麼本事?!”
“我們難道不恨人類嗎?我們難道不知道正是社會的歧視和排擠讓我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嗎?但是這一切,那些生活在陽光底下的人類他們又知情嗎?”
茂須的兒子憤憤地推開了這個鱗人。
“對。我恨,但是我選擇原諒。”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要求你們跟著我原諒,但你們也彆想要求我跟著你們一起恨!”
“不是要選擇嗎?我選瑞老大!
“你可以說我傻,說我懦弱,但是沒錯,我就是想看到鱗人和人類和諧共處的新世界!
“什麼強弱有彆,曾經我們是被欺負的弱者,現在我們變得強大,又繼續去欺負彆的弱者。這根本就是死循環!你們竟然還在引以為傲!”
他說完扶住了自己的父親,父子倆對慫恿暴動的鱗人一起怒目而視。
局麵陷入僵持,瑞抱著雙臂走上前來。
“呆不下去想走的人,自己去那邊領取物資,然後離開。”
他偏了偏頭,指的是站在機甲旁的、盤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