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問道,很溫和,也很好聽。
蘭陵遲緩地眨了眨眼,後知後覺發現這聲音居然還有點熟悉。
緊接著,覆在他嘴巴的手終於鬆開,身後的衛朝歌衛師姐顫抖著聲音,發出幾日來的第一句話。
“謝,姐姐?”
眼看兩人已經被嚇傻了,反應遲鈍,謝長安不得不上手將一大一小兩人都拉出來,任憑他們癱坐在地上,又往蘭陵眉心彈了一下。
後者身軀微微一震,終於清醒過來,哇的大哭出聲。
“師尊……師兄他們……”
衛朝歌下意識又要去捂蘭陵的嘴,被謝長安阻住。
“此處沒有危險了,方才要對你們動手的,是四具紙片傀儡,修為大約是齊生境後階到大圓滿之間。不過,我猜它們應該不是屠滅你們宗門的真正凶手,我們趕來時,便隻剩下這四具傀儡在清場找人。”
正說話間,祝玄光也走了進來。
“我已經四處察看過了,沒有活口,靈脈儘毀,這座山以後也不適合修煉了。”
毀了靈脈的山就是一座普通的山,非但修士無法修煉,連那些靈草也不能再生長,甚至可能會影響到山下的凡人村莊。
衛朝歌最後一縷微弱希望被徹底掐滅,臉上浮現似悲非悲的神色。
“我、我師尊他們的屍身……”
“沒有屍身。”祝玄光道,“四處隻有燒焦的痕跡和血跡,對方應該是不想留下任何痕跡。”
衛朝歌難以置信,她扶著柱子起身,踉踉蹌蹌奔向門派各處,像祝玄光那樣將門中上下都走遍,還去了許多祝玄光沒進去的,原本被設下禁製的書閣內庫,自然那裡麵也不會有幸存者。
所到之處,沒有殘軀,隻有斑斑血跡,與東一塊西一塊的焦痕,可以想象凶手在殺了所有人之後,並不想讓人從屍體上看出自己的功法來曆,索性毀屍滅跡,一了百了。
唯有衛朝歌和蘭陵所在的密室,傳聞當年是具備大修士神通,精通法陣與煉丹的創派祖師所留,才令二人躲過一劫。
可惜後輩弟子資質平平,再也未有出過大修士,以至於麵對突如其來的強敵,竟無人能抵抗逃脫。
衛朝歌從前走到後,又從後走到前,心情已經被她一遍又一遍,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將悲傷憤恨埋入更深的心底。
還有許多謎團未有解開,宗門上下的仇還未報,蘭陵年紀小,更需要她的照顧,以及謝姐姐和祝郎君……
當她重新回到藏身密室所在的偏殿門口時,衛朝歌已經大致將思路都捋了一遍。
蘭陵也止了哭聲,隻是胸口還細微起伏,無聲抽噎,抱膝坐在一旁,顯得很安靜。
衛朝歌進門,就先朝謝長安和祝玄光二人下拜行以大禮。
“多謝二位救命之恩,我與蘭陵無以為報,實在是……”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冷靜了,可說至此處,依舊堵住,續不上下半句。
謝長安手指微動,靈力拂出,將他們扶起。
“我原想回來最後收拾一下小院,將東西留給你們,卻發現有人動了我布在村子裡增長靈氣的陣法,連帶山上靈脈,也都被悉數破壞,這才發現你們這裡的問題。”
手指微動,一隻小乾坤袋落下,裡麵的東西紛紛飛出,都是些瑣碎的禮物,衛朝歌一看,就知道這些禮物是給他們預備的,甚至還有係著綢緞的紅盒,毫無疑問是給新婚夫婦的賀禮。
可所有東西,除了其中兩件,其餘都送不出去了。
衛朝歌登時淚如雨下。
“想必你如今也能看出,我們二人,其實也是修士,隻因修行到了瓶頸,才四處遊曆行走,幾年前見此地靈秀偏僻,結廬隱居,你若不介意,就說說到底發生了何事。”
衛朝歌自然發現了,兩人非但是修士,境界很可能還遠勝門中師長,否則那四個齊生境後階的紙人傀儡,不可能被對方輕描淡寫便截殺了。
可再大的震驚,在滅門的衝擊下,也變淡了。
她抹了一把眼淚。
“事情應該是在大師兄成婚那日發生的。”
方霖與青輕並非師門聯姻。
以趕海派的門第,再過一千年也夠不上春江撫琴閣。
他們是在一次遊曆中結識的,當時途中遇險,青輕幾乎喪命,是方霖挺身而出,施以援手,事後二人落入洞窟被困,差點就一命嗚呼,九死一生才逃出生天。
兩人自是因此結下深厚淵源,自那之後結為道侶也就水到渠成。
春江撫琴閣對此並不滿意,畢竟青輕是門內精英弟子,雖則不是宗主嫡傳,但以她的根骨資質,日後進階大修士的可能性也不低。反觀方霖,資質略遜一籌不說,所出身的趕海派,更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宗門,若非還有點煉丹的名聲,春江撫琴閣的人差點都找不到它的位置。
師門雖不讚同,青輕卻心意已決,最終幾經周折,兩人還是得以結成道侶,青輕甚至準備婚後隨同方霖來到趕海派定居,若師門有吩咐再趕回去。
對趕海派而言,這自然是天大一樁機緣,隻因以趕海派門第規模,再過一百年怕也收不到青輕這般資質的弟子,如今卻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往後門派勢力不說大漲,起碼也能稍稍邁上一個台階。
為了這場婚事,趕海派宗主,也就是衛朝歌他們的師父,拉下老臉廣發請帖,最後終是來了不少門派,不過大多也都是看在春江撫琴閣的麵子上,許多人派遣弟子送來賀禮,也沒留下觀禮,便匆匆走了,真正與趕海派有交情的,也就鹿引宗和青鋒門這兩個不大不小的宗門,算是宗主親至,給足了麵子。
饒是如此,這場在大派眼中不值一提的熱鬨,仍是趕海派天大的喜事,衛朝歌他們也為大師兄高興,連續幾日幫著忙上忙下,若不是謝長安外出了,當日也會收到請帖被請上山參加婚宴。
“大師兄他們拜了天地師長之後,便讓他們自個兒回房去了,也沒有凡人鬨洞房那勞什子習俗,我在正堂看了會兒熱鬨,就去幫忙搬些靈果酒水過來。”
尋常人家辦婚禮,村裡十桌八桌的酒席是免不了的,修士雖不需要這些,但也得備上靈果靈酒,招待貴客,趕海派既以煉丹出名,千裡迢迢為前來祝賀觀禮的客人準備一份有助修行煉氣的靈丹,也是不失體麵的回贈。
但變故就是在此時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