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談的也都談得差不多了。
陰冷發涼的地磚就在腳下,這地牢裡風聲夾雜著鬼哭狼嚎,不知多少魂魄在受刑,但不會比李厭功遭遇得更淒慘。
而若是一開始便嚴刑伺候,李厭功絕對不會將陳易想知道的事交代出來,反而會守口如瓶。
需知人總是感性的,如果一個人十成裡麵一成都不交代,那麼便是死也不會吐露一句。
但如果一個人連十成裡麵八成都交代了,那麼逼問出剩下兩成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再加上一些話術,李厭功便是不想交代,也終有一日會和盤托出。
離開幽冥地牢的路走到一半時,陳易聽了下來。
接著,耳畔邊聽到稍顯熟悉的嗓音:
“南無觀自在菩薩,想不到會在這裡碰見施主。”
陳易轉過頭便見冬貴妃緩步而來,從她過來的方向和臉上的表情判斷,想來也是從誰人那裡獲得了情報。
“你來這做什麼?”
“貧尼反倒想問施主。”
覺音律師的回答既不親昵也不冷待,這副僧人謙遜的模樣,像是二人從未發生過什麼。
陳易微一琢磨道:“交換情報?”
“正有此意。”冬貴妃雙手合十道。
“我去問的是關於魔教之事,你可曾聽說…襄王府因魔教而被抄家?”
陳易想到她宮裡的身份,故此拋磚引玉道。
襄王被抄家之事,冬貴妃怎會沒聽過,便微微頷首:“貧尼聽聞襄王貴為先帝之子,用度豪奢,但一無才乾,二無大誌,所以自王妃死後投靠魔教,故此引禍上身。”
“你沒發現問題有什麼不對嗎?”
“不對?”
見長發尼姑疑惑不解的模樣,陳易點明道:
“紙人怎麼會有孩子?”
冬貴妃瞳孔瞪大,意識到什麼。
陳易冷冷道:“襄王本來就是魔教中人。”
“施主你、你是說……先帝認了一個魔教中人為子,讓他當王爺?”
冬貴妃兀然有個更為大膽的猜測,但一時不敢脫口而出。
陳易平靜道:“先帝跟魔教本身就早有聯係。”
這就是為什麼魔教能在地府裡取得先帝的信任,二者本身就早有聯係,又何談取得不取得。
冬貴妃佛唱了幾聲,長歎一口氣。
她略作消化之後,便見陳易盯著她看。
該輪到她來交代情報,冬貴妃道:“想來施主更關心京城內的事,那貧尼今日便交代一事吧,關乎到太後娘娘。”
“說。”
“太後娘娘…素來篤信佛法,故此每年都會命人代宮裡到各地寺庵敬香禮佛。”
安後貴為一國之母,不可能隨意離京,而天下寺庵何其多矣,所以派人代表宮裡去禮佛,也是常有之事,所以陳易聽到時並不奇怪,但下一刻,他臉色驟變。
冬貴妃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派去禮佛的人,法號至慧,是為至慧禪師。”
陳易眼眸微微眯了起來,問道:
“可還知道更多?”
冬貴妃搖了搖頭道:
“貧尼困於冷宮之中,知道的也僅此而已了。”
出家人不打誑語,儘管兩人隻是深入交流了一會,但經曆了這麼多,互相還是有所信任,所以陳易掐指微算之後,便不再懷疑。
陳易走在前頭,冬貴妃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
一路走出地牢,陳易便見周依棠早早等在了不遠處。
陳易快步走了上去,還不待他開口說什麼,周依棠便道:
“那是誰?”
陳易眨了眨眼睛,不用轉頭都知道她說的是冬貴妃。
跟大小殷成婚的事還沒交代,如今若是讓她知道自己又勾搭上了個尼姑……
陳易不敢想象她會有如何表態。
他淡定道:“路上結交的朋友,是高麗人。”
獨臂女子一邊聽著,一邊發現冬貴妃隻看了他們一眼,便轉身離去,打消掉了心裡一抹疑慮。
“那女人是為尼姑,留發還則罷了,還破了大戒。”
周依棠告誡道:
“她元陰不知失給誰人,切忌不要與之深交。”
師尊敦敦教誨,陳易很鄭重地點了點頭。
見他認真聽講的模樣,周依棠眸裡掠過流光。
前世初初上山時,他也是這般,凡是她的話,他什麼都會聽。
這一世雖然許多事與從前不同了,但見他那時舉起活人劍的模樣,或許,一切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從前。
天生一對的人總需花些時間經曆艱難曲折。
“你要如何離京?”周依棠清聲問。
陳易垂眸做思索狀。
想要離京說簡單也簡單,但說難也難。
名字已從春秋名冊中劃去,隨便找個案子當由頭離京就是。
但問題又在於,離京之後,如何攔得住京中的追殺?
隻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總是先麻痹住太後吧…”陳易頓了頓,繼續道:“然後尋到機會,讓她不得不放我離京。”
周依棠則道:“彈劾?”
陳易點了點頭,這個法子他確實有想過,如今算是人景王半個入門女婿,讓他幫忙彈劾自己,被迫逐出京城倒也不是問題。
但光是彈劾還不夠,肯定不夠。
於那景仁宮的女人而言,他是一把上好的刀,便是百官彈劾,又豈有廢棄之理?
至於到底要怎麼樣,陳易腦海裡隱隱有所雛形。
他側過臉,看了看周依棠笑問:
“師尊幫不幫我?”
“自謀出路。”周依棠道。
陳易對她的回答並不意外,那時京城秘境裡,她便已經說過,這一回教他道法,是最後一回幫他了。
細細算來,自從離開地宮之後,周依棠不知幫他多少回了,如今他重練活人劍,彼此關於前世的芥蒂越來越小,陳易也就不再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更越來越怕惹她生氣。
更何況,她幫了自己太多太多。
於是,陳易認命地歎口氣道:
“我也沒想真要你幫我,隻是想著太後為留我下來硬給我賜婚。”
周依棠冷聲道:“我幫。”
陳易:“……”
他啞然失笑,接著有些後怕。
他這前世之妻還不知道訂婚的事……
如今到了關鍵時候,他不想徒增波折,要是再給周依棠惹生氣一次,到時她會不會轉手跟安後合作都不好說。
再者,周依棠好像並未完全放棄過斬他三屍的念頭。
總而言之,得慢慢來,把訂婚之事平穩過渡,先把她哄開心了,再讓她得知,這樣就不會出什麼差池。
好半晌後,陳易心念平靜,總之無論要怎樣出京,都得先離開這地府,重見天日再說。(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