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就知道了蕭平在那個小院子讀了幾天書的事情。
是真的在讀書,畢竟是名義上的指揮使,要去看秘諜司的檔案確實也沒人有理由攔,據說他不僅自己看書,累了還讓小書童讀給他聽,裡麵全是一樁一樁之前諜子們乾的事情搜集的情報,書童青竹稚嫩的聲音回蕩在錦衣衛官署的深處,讓好些諜子都不明白這個指揮使到底想做什麼。
然後就是第一個諜子被叫進了那個院子,帶著書卷氣的讀書人拿著檔案,給一臉不服氣的他講著他做過的那些事情裡,哪些做得好,哪些做得差,哪些還有改進的地步,哪些是絕對不能犯的錯...然後他就一臉茫然地離開了那個院子。
接下來是第二個,第三個...蕭平花了幾天時間見過了秘諜司百來個諜子,知道了他們做過的所有事情,知道了他們辦事的所有風格,毫不留情地告訴他們為什麼不是個優秀的諜子,過程裡甚至都沒有變換過語調,依舊是那麼儒雅平靜。
或許還有人不服氣,也或許還有人認為一個讀書人不能統禦這種滿手血腥的衙門,但起碼所有人都知道了現在的錦衣衛指揮使是個什麼模樣。
知道這一切的顧懷放下了心,把錦衣衛大部分事務都交給了蕭平,從此隻是下午過去上一堂課。
蕭平走的路子和他不同,但同樣有效。
顧懷是製定了整個錦衣衛發展的大方向,蕭平則是在這個基礎上細致入微,他當然不能隻讀幾天書就變成優秀的秘諜,但他是個很聰明的人,自然知道該怎麼用水磨功夫把秘諜司變成錦衣衛。
總算沒有犯讀書人好高騖遠眼高手低的毛病。
這樣一來部門的整編重組、各級基層軍官的任命、新諜子的招收與訓練,就可以交給蕭平和清明去做了。
還有許多事等著顧懷去做,他最缺的就是時間,一個能查漏補缺的指揮使是他需要的,錦衣衛這邊讓人頭疼的麻煩事,總算是能暫時放下了。
不過讓他有些意外的是這個過程原本是以半年為期限來設想的,畢竟他查過蕭平的背景,實實在在的貧賤出身,父母早亡,上京趕考,沒有什麼混跡官場的經驗,但一上手就能有條不紊,看來的確是個聰明到了極點的人。
他偶爾會在上完課後去那間小院子喝茶,蕭平沒有畢恭畢敬也沒有諂媚熱情,這很好,很多時候他隻是和蕭平下一盤棋,聊著些對錦衣衛以後的設想,或者一些天南海北雜七雜八的事,並不像上下級或者恩主,而是像兩個沒有功名偶然相逢的讀書人。
顧懷注意到蕭平幾乎不出錦衣衛官署深處的小院子,倒是好奇這種死水一般的沉穩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風格,但偶爾注意到他看向天空的眼神,也就漸漸明白過來,想必如果一切都不出錯,他之後的人生大多數時間都會在這間小院子裡平靜地度過了。
不知道他最後的光明還有多久。
也不知道他會在這個有顧懷的曆史上留下怎樣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