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兒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前前後後又重新看了兩三次。
確認寫的是林正夫，也確實是三井洋行的船，但是怎麼會冒出一個蛇頭來？該不會是龍興找不到凶手，在沒有屍體的情況下，隨便抓了一個蛇頭過來頂罪吧。這可不像他的風格呀。
吳鳴鏘回來之後桂兒連忙把他喊到書房，關上門，問他：“報紙上寫的是怎麼回事啊？這是龍探長找了個替死鬼？他不是一向以清明公正稱道的嗎？”
吳鳴鏘淡定的找了張椅子坐下來，翹起二郎腿說：“小姐，現在不是挺好的嗎？他抓到人，可以向日本人交代了。我們也逃脫了。”
桂兒臉色一變：“這個人是你找出來頂罪的。”
吳鳴鏘笑了一下。
桂兒覺得很恐怖，說道：“怎麼可以？對方是無辜的呀。”
“並不無辜，小姐，我查過了，這個叫王阿福的人黑得很，他做的事情跟林正夫做的差不多，凡是坐他的船的姑娘，他看有機可乘的都要占便宜，而且還有過對日本巡邏船發現他為了逃命，把他帶的難民全都丟下海的事情，我本來以龍興助理的身份去調查，結果有人栽贓給他，我就順水推舟了，栽贓他的人，也是他們同行，還捏造了很多對他不利的證據，我也樂得全盤接收。”
桂兒目瞪口呆，她說道：“那萬一他是被冤枉的呢？是不是變成了草菅人命？”
吳鳴鏘彈了彈煙灰，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冤枉？這亂世裡，誰又比誰乾淨？他手上沒沾血，能在這條道上混這麼久？”
他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低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小姐，您心軟是好事，但心軟救不了人。咱們現在腳踩的地界，不是帥府後花園，容不得半分婦人之仁。王阿福這種人，就算這次不栽在這事兒上，遲早也得死在彆的陰溝裡——要麼被同行黑吃黑，要麼被日本人當替罪羊。現在他這條命，能換咱們平安，換龍探長向日本人交差，算他便宜了。”
“可……”桂兒還想說什麼，卻被他打斷。
“小姐，你不必再說了。”吳鳴鏘挑眉，“難道要咱們把實話說出去，陪著林正夫他們喂魚？還是讓龍興把咱們交出去，給日本人泄憤？”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暮色，“小姐，您得明白，活著的人要想往前走，總得踩著些什麼。有些人的命，在這世道裡，就值這麼多。”
桂兒看著他的背影，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她知道吳鳴鏘說的是實話，卻還是沒法像他那樣坦然。那張報紙上的鉛字像針一樣紮眼，王阿福的名字底下，仿佛藏著另一樁說不出的冤屈。
吳鳴鏘可能覺得自己剛剛說話的語氣太重了，轉過身臉色柔和了一點：“等您見多了屍橫遍野，就不會這麼想了。現在咱們能做的，是保住自己，才能多送些物資回內地，才能讓更多像王阿福這樣的惡人，有朝一日真正栽在正道上。”
他頓了頓，放緩了語氣：“小姐要是實在過意不去，就當是……替那些被他丟進海裡的難民，討了筆利息。”
桂兒沉默了，她想了一下才說：“那他的家人會不會受牽連？鬼子最喜歡搞連坐了，他的家人到底是無辜的。”
“這個不清楚。你也不要想著去救他的家人，這樣我們很容易暴露，好不容易找來的替死鬼，到時候又把自己給繞進去了，這算怎麼回事？”
桂兒一時語塞。
林佩珊這天一來到學校，就拿著一份帽子遞給桂兒，指著一處，對她說：“你看看這裡。”
桂兒看她神色異常，連忙拿起來看，是一篇豆腐塊大小的文章。
【赤柱刑場處決海盜王阿福問吊伏法終償血債】
本月十五日晨，赤柱監獄刑場執行絞刑，海盜王阿福伏法。該犯月初因劫殺三井洋行運貨船、屠戮七命，被高等法院依海盜罪判處死刑，駁回上訴，今晨正典刑。
天未破曉，刑場已戒備森嚴，印籍獄警荷槍實彈守於外圍，港府律政司代表、監獄總監臨場監刑。六時整，王阿福及其數名手下由兩名獄卒押解至絞架下，其人多麵如死灰，步履踉蹌，昔日橫行珠江口的凶態蕩然無存。神父為其祈禱時，彼口中喃喃不清，似在念叨，終未認罪。
行刑官驗明正身後，示意行刑。獄卒將絞索套於其頸，收緊繩結。監刑官一聲令下，活板驟然開啟，王阿福身體下墜，繩索繃直，僅一息便氣絕。法醫上前查驗，宣告死亡，全程不足三分鐘。
據悉，此案為港府近年處理之最嚴重海盜劫殺案，因涉及外籍商行，各界矚目。三井洋行駐港代表雖未到場，卻提前致函港府，要求“彰顯法紀”。獄方表示，王阿福伏法後，其屍身將按慣例交由義莊收殮，無親屬認領則葬於監獄後山亂葬崗。
港民聞訊，多稱“罪有應得”。有船家言：“此等害群之馬，早該除之，方能保海上安寧。”
林佩珊輕輕的湊到桂兒的耳朵邊上說：“這個人該不會是吳鳴鏘替死鬼吧？”
桂兒警惕的看了一眼四周說道：“也不完全是，據他說這個人是被他的同行舉報的。剛好這個人又作惡多端。據說謀害了很多坐他船的難民，所以小吳哥就順水推舟，拿他來頂罪了。”
“這鬼話你也信？不過我也聽說了一些，說這個人確實不是善茬，但是就因為這樣把它交給日本人，也未免太殘酷了一些，怎麼講？反正我對你這個手下人品還是存疑的。你自己小心著點吧。”
桂兒也不好再說什麼，點點頭：“嗯。”
她心裡也不好受，百無聊賴的看了一眼報紙，卻突然發現這是醒民日報，她突然想到自己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寫那些難民的經曆了，怎麼周紅也沒有找自己約稿呢？
桂兒連忙翻到故事的板塊找，結果發現居然有一篇按照自己寫作風格寫的難民訪談，估計是周紅又想要從中抽油水，找了更低價的寫手來寫吧。
桂兒隻能苦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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