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卻道:“不用。”刷刷點點一路寫來:
耶溪采蓮女,見客棹歌回;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來。
這是李白所寫《越女詞》其三,江朔就著半枯的筆,寫得汪洋恣意,到最後一個‘來’字筆墨已儘,隻留一片飛白,筆斷意連,頗是瀟灑縱逸。
蕭大有杵了一下盧玉鉉,道:“你看看人家少主,盧郎你自詡風流,這拽文弄墨的本事,你沒有吧?”
盧玉鉉雖以文士自居,但他平素看的都是兵書戰策,或書傳春秋之類,對詩詞歌賦涉獵不深,對書法筆體更是毫無研究,他笑道:“少主文采風流,鉉怎能及。”
其實江朔也並非什麼文采風流,他隻會一招,就是李太白書法配李太白的詩賦,除此之外彆無長項,偏偏這兩項今日都用上了。
俞蘭棹寫的顏體楷書方正茂密,江朔所寫李白草書卻筆走龍蛇,看似迥異,但內裡都是雄強而不失清雅的底子。這一首《越女詞》選的更妙,俞蘭棹是江南西道浮梁人,也屬越地,“耶溪采蓮女,見客棹歌回”可算是讚美之詞了。
俞蘭棹看了果然玉麵含羞,道:“江少主果然俊逸風流,奴家佩服。”
引得眾人又是一整好笑,渾惟明道:“好啦,人也見了,字也寫了,快安排些吃食吧,竇三郎的筵席上,我可是光喝酒了,什麼都沒吃呢。”
蕭大有也道:“是啊,光顧著比武,吵架,定約,立盟了,我老蕭也餓著肚子呢”
俞蘭棹道:“我是浮梁人,便請諸位喫茶吧。”
蕭大有忙擺手道:“小娘子聽錯了吧,我們肚皮還沒填飽,你卻叫我們吃茶?”
俞蘭棹笑道:“蕭大哥彆忙,我著喫茶也能填飽肚子。”說著喚來侍女引眾人到畫舫中另一間閣子裡坐了。
這間閣子裡有整套的茶具,俞蘭舟請眾人在榻上坐了,自以一個銀碢軸在鎏金鴻雁紋銀茶槽子裡將茶餅碾碎,她邊碾便道:“此乃洪州西山之白露茶,雖比不得湖州顧諸的紫筍貢茶,但其性暖,正適合酒後飲用。”
碾磨完畢,有用一鎏金仙鶴紋銀的茶羅子篩了,倒入一個大瓦鐘內,這時旁邊小爐上的水也燒開了,一侍女將沸水注入瓦鐘,另置炭盆之上,再加入花生、芝麻、核桃、紅棗、杏仁、龍眼等物,待煮開了,又加入鹽巴、薑片、桂皮、茱萸、薄荷等香料,再沸之後將瓦鐘從炭盆上取下,此時已是滿室生香了。
俞蘭棹將茶湯注入大碗盞之中,由侍女雙手捧著奉到各人麵前,江朔向碗中看去,半稀半稠好像一碗粥湯。
俞蘭棹道:“此乃‘茗粥’,各位請用。”
原來這喫茶並非普通烹茶之道,而是以香茶為餌做的一味茶粥,眾人舉碗飲了,但覺齒下留香,意猶未儘,蕭大有又叫添了三次,吃了三大碗才心滿意足,眾人又是一陣好笑。
喫完茶,已是深夜,俞蘭棹讓侍女引眾人到樓下休息,江朔問渾惟明:“渾幫主,我再舫上也沒聽到槳棹之聲,怎麼畫舫一直在向上遊溯行呢?”
渾惟明笑道:“少主不知,揚州進江水出海口,夜間感海生潮,所生潮汐一直湧至茱萸口,此刻便是潮汐推著畫舫在走,少主自去安睡,天明便到茱萸口,山陽瀆寬闊無需換舟,畫舫可直抵洪澤。”
江朔這才知道渾惟明前麵急著從何遜樓躍上畫舫,倒也不單在竇庭蕙麵前為了炫耀武技,也是為趕潮頭,不敢讓畫舫稍停。
侍女引他到一間雅室就起身告辭走了,江朔見臥具、衾褥也都精潔雅致,他躺在榻上,聽外麵有琴聲響起,料想是俞蘭棹在抱琴弄月,他卻不甚通曉樂理,心想要是湘兒爺爺或者葛莊主在就好了,他們必知琴音何意,他奔波了一天,頭一粘枕不一會兒便昏昏睡去,半夢半醒之間聽到少女歌聲幽幽傳來:
隰桑有阿,其葉有難;既見君子,其樂如何。
隰桑有阿,其葉有沃;既見君子,雲何不樂。
隰桑有阿,其葉有幽;既見君子,德音孔膠。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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