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的低鳴與環境音的隔離隔絕了外部喧囂,江昭陽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真皮扶手上輕叩,大腦高速運轉。
那兩副互相撕咬、抵賴的麵孔之下,必定有一個更接近真相的關鍵點被遮蔽著。
趙珊提到的“攻堅克難”、“事實認定陷入狀況”,絕非僅僅是口供的矛盾那麼簡單。
這背後關乎最終的定讞量刑,關乎反腐利劍最終斬向何處。
更關乎某種看不見的、更龐大的“勢”與“場”的角力——有些人,恐怕正期望著這兩個“狗咬狗”的死局。
能成為他們得以喘息、切割甚至反噬的契機。
他需要做的,不僅是聽取彙報,更要抽絲剝繭,直抵那看似牢不可破、兩敗俱傷的僵局背後,那個最初也最脆弱的“裂痕”。
那個由欲望驅動的、曾讓兩個巨頭緊密勾結、榮辱與共,如今又足以讓他們毫不猶豫置對方於死地的“結合點”。
隻有找到並精確地楔入那個點,才能一力降十會,破開這盤死棋。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後掠,城市堅硬的灰色輪廓在秋天微涼的空氣中暈染開來,如同潑灑的濃墨,層層疊疊地向遠處鋪展。
江昭陽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茶杯邊緣。
他的目光掠過窗外一成不變的鋼筋水泥森林,最終落在了內後視鏡中映出的那雙眼睛上。
司機老李今天不太對勁。
那張慣常掛著溫和笑容、略帶些褶子的臉龐,此刻繃得有些緊。
眉頭不自覺地蹙著,眼角的疲憊像是沉積已久的汙垢,在方向盤上的光線下顯得尤其醒目。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泄露著一絲平時罕見的用力過度的僵硬。
每一次換擋,每一次轉向,都透著一股心事重重的凝滯感。
“老李,”江昭陽溫和的聲音打破了車廂裡的沉默,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卻深邃的潭水,“家裡最近怎麼樣?”
“看你今天氣色不大好。”
聲音不大,卻在這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老李握著方向盤的手輕微地一顫,那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一瞬,仿佛受驚的兔子。
他猛地吸了口氣,隨即穩住了方向盤,從後視鏡裡飛快地瞥了江昭陽一眼,恭敬中帶著掩飾不住的窘迫:“啊……啊,江常委。沒什麼大事,勞您掛心了。”
“就是……就是孩子上大學了。”
“花費嘛,忽然一下大了不少。”
孩子上大學?
“在哪上學?學什麼專業?”江昭陽的聲音更溫煦了幾分,帶著真切的關心。
提到孩子,老李的臉上終於擠出一點光彩,“在省財經大學,”他的聲音不自覺地上揚了幾度,帶著難以掩飾的自豪,“學會計。”
“孩子爭氣,考上了。”
省財經大學,在省內金融經濟領域頗有聲望。
“好學校,好專業,”江昭陽由衷地點頭,臉上漾起一絲嘉許的笑意,“這可是培養經濟人才的地方。”
“踏實肯乾,將來一定有出息。”
“會計更是門實用的技術活。”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而誠懇,“老李,真有什麼難處,彆扛著,一定跟我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