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無情,斬儘天驕。
當初那個眼神清澈、懷抱苦木的石姓少年,在到曾意氣風發、證道人皇、開創石國基業的初代石皇,縱使他曾橫掃八荒,縱使他觸摸到六境的邊緣,卻也終究……倒在了無情的歲月麵前。
不是戰死沙場,也非隕落於道爭。
是壽元,是那對於不曾真正長生者而言,最為公平也最為殘酷的大限,悄然而至。
那一天。
浮屠仙記得,那是一個悲涼的深秋,天空灰蒙蒙的,帶著一種萬物凋零前的沉鬱。
那一天。
他離開了浮屠山,一步跨出,便已至石國的深宮。
沒有驚動任何人,身影無聲無息穿過重重宮闕,來到了那座燃著龍涎香、卻依舊掩蓋不住濃藥香與衰敗氣息的寢宮。
層層紗幔之後,龍榻上躺著一位白發蒼蒼、皮膚布滿褐斑、氣息微弱如遊絲的老者。
若不是那雙微微睜開的眼眸,還殘留著一絲屬於帝皇的深邃,誰能想到這老頭,就是石國最初的皇。
浮屠仙走到榻前,顯出身形。
他身上依舊是一塵不染的青衣,容顏與當年初見時幾乎無異,時光仿佛在他身上停滯。
他看著榻上衰老不堪的故友,那雙萬古寒潭般的仙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漣漪,有歎息,有喜悅,有貪婪,有……
“你來了?”
石皇的聲音乾澀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一直在等待,等待著這最後一麵,同時也是等待這位容顏不改的“故人”,來為他漫長而輝煌、卻也終將落幕的一生,做一個見證,或是……一個了結。
“我來了。”浮屠仙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來見你最後一麵。”
石皇的胸膛微弱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異常艱難。
可即使如此,他依舊強撐著,用手肘支撐著自己,半坐了起來。
明明隻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可在此時,卻仿佛耗去了他生命裡的全部氣力,他枯瘦的臉頰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若風箱。
他將目光放在了浮屠仙那張依舊年輕、俊朗,仿佛時光從未留下任何痕跡的臉上。
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目光如同最溫柔的刻刀,又似最貪婪的凶獸,死死的盯著這張臉,那熟悉的眉眼、鼻梁、唇線,那曆經漫長歲月卻未曾改變分毫的容顏。
心緒,如波濤般洶湧了起來。
可最終,這點彆樣的心思,還是安靜了下來,並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微弱、仿佛從肺腑最深處、從時光儘頭傳來的歎息。
“真好啊……”
石皇的聲音更輕了,如同夢囈,卻帶著一種無比清晰的、近乎孩童般的羨慕與……了然的悵然。
“你的樣子……始終未變。還是……當年的樣子。”
這話語裡,沒有嫉妒,隻有一種深深的、對時光洪流無法抗拒的認命,以及對友人能超脫其外的……一絲欣慰?亦或包含著更複雜的情緒?
浮屠仙靜靜地站著,任由故友的目光在自己臉上流連。
他沒有回應,隻是那負在身後的、籠在青衫下的手指,似乎極輕微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我……有一件事。”
石皇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用儘最後的生命,“想要……拜托……你。”
“什麼事?”
浮屠仙問道,語氣依舊平淡,似乎早有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