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花園,醴為裳,窮思量,地作霜……”倪修越哼越歡,百忙之中抽了空,用小曲兒裡的腔調唱著回他:“你——猜!”
“……還用猜嗎?一定就是!”錢浩思轉頭看向姬無雙,忿忿道,“舅舅!你也不管管她!”
姬無雙坐在桌邊喝著水,淡淡抬了一下眼皮,道:“你不也沒拆穿?”
“……那是因為,因為……”錢浩思急得撓頭,卻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說。修煉之人最忌諱用自己所擅長的法術去捉弄對此一竅不通的平頭百姓,尤其是這種毫無因果的情況下。
“因為你也想這樣做。”姬無雙平淡地將他未出口的話說完。
倪修也知道,凡事講究個因果。就比方說之前遇到酆判時那家人說的,隔壁村一家地被道士弄得寸草不生一事,那是先有因,後有果的。
道士是一口不剩地吃完了那家人遞來的羊屎,才有了後頭的做法事一說。
而她與呂家說白了並沒有直接聯係,構不成因果循環的條件,如此做法恐遭雷劈。
但她對此混不在意:“三界眾生這麼多,輪回盤裡都不知道多少人!上天哪裡會注意到我!”
錢浩思:“……”
“所以,究竟是什麼符?”姬無雙抬眼望向她,眸中竟染上一絲趣意。
倪修嘿嘿一笑,搖頭晃腦道:“給呂家老爺的符嘛,功能就比較多了。比如,力不從心?再比如,多病纏身?在比如,多與人生齟齬……反正挺多,我也記不清了,是好久之前畫出來玩兒的。”
姬無雙:“那呂石的呢?”
“哦,他那個就好多了。最重的一個也就是姻緣困難些。還有一個就比較好玩了。”
姬無雙:“什麼?”
“逢雨必出,縫出必雨。”
“……”倪修會這麼做姬無雙是一點意外都無,但是錢浩思卻是從頭到尾聽得呆若木雞,“你你你……你這也太……”突然又覺得呂家父子好可憐,往後餘生淒慘不堪。
倪修混不在意:“小爺怎麼了?小爺諢號可是‘嗜血魔女’,又不是‘慈悲菩薩’!沒屠殺他滿門殆儘就算好的了!他們既敢惹得小爺不開心,難道還想要小爺菩薩心腸地放過他們?”
姬無雙皺眉,淡淡對倪修道:“不許這般說自己。”
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最清楚不過。彆人怎麼說她他管不了,也沒法管,但是他卻不喜歡她自己這麼說。
錢浩思被倪修懟得啞口無言,又被姬無雙的反應擊得如遭雷劈,看著麵前二人,張口結舌。
半晌,垂下腦袋,用手撥弄著劍上的紋痕,鬱悶地嘀咕:“可是人家好歹給了那麼多謝禮,我們卻還在背後印陰了人家一把……”
倪修不禁審視了錢浩思一眼。這怕不是錢鐸親生的吧?錢鐸那麼深的城府,錢浩思卻是心軟且善。
“話可不能這麼說。若咱們不是仙人,他會給那麼多謝禮嗎?再者說,小爺拚死拚活,就算保命錢不給,辛苦錢總要給些吧!”
姬無雙也道:“不過各儘本分而已。”他們替呂家解決了心頭之憂,呂家送來謝禮也是正常,不送,他才要替呂家不恥。
入夜,倪修與姬無雙避開錢浩思等人重新去往向前尋得的那座偏僻山村。
甫一踏入山腳,便發現山腳處的樹木都已化成了泥塑。
二人心中警鈴大作,頓生一抹不祥之感,不禁齊齊道了聲:“糟糕!”
倪修摟著姬無雙繞著山腳快速地轉了一圈,無一處不似匠人用泥雕成的藝品——整座山上的活物都成了泥!
行至山中村莊時,那輪圓月還在,落在地頭的月光格外亮白,卻再也不見了之前那些泥人的蹤影……
倪修揪著自己的頭發,蹲在地上懊悔不堪:“我怎麼就沒想到!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你是說調虎離山之計?”姬無雙在看見這些時心中也早有猜測。
倪修痛苦點頭:“是啊。一般人都會覺得人命關天,先去查命案,保活人。”
“這是自然,毋需自責。”
“可是不過才三日之久,怎麼就……那裡麵可是有師傅師娘還有師兄他們的!”
思及此,倪修再也平靜不了,猛地從地上彈起:“不行!我不放心!要回去看看。”
“月華莊?”
“我必須得回去。你與錢浩思一同去尋你自己餘下的一魂,他的修為不低,保護你應該沒有問題。若是遇上難事,莫要輕舉妄動,予我書信即可。”
“還有,不論你多麼相信李杏兒,防著她點。”
說話間倪修已經將人送至客棧。
臨彆時,姬無雙死死拽著倪修的衣袖,堅持道:“我與你同去。”
前世,戰後與她一彆,就成了生死相隔。今生,是生是死,他都想陪在她的身邊。哪怕他靈力儘失,無可助力,哪怕明知自己是為負累,他卻還是想要相隨。
倪修有些詫異,前世那般厚著臉皮死纏爛打要與他一同耍完他都看不過她,今生自己什麼都未做,他倒於她成了好友一般。
張了張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倪修待立原地,看了姬無雙片刻,也猶豫了片刻,最終仍是伸手,將他攥著她衣袖的手指緩緩掰開:“我還是比較喜歡一個人。”
倪修冷著臉,在燭光中忽明忽暗。
不知究竟是什麼術法,那般邪門,她於此一無所知,姬無雙也一樣。兩個一無所知的人又怎能一同前去?送死還要趕個雙喜嗎?
況且,這畢竟是她月華莊自家的事情……
姬無雙呆愣在房中,看著那抹瘦削而堅毅的黑色身影消失於眼前,瞬間遍尋不得。
待回過神來時卻已是新的一天,是被一早來見的錢浩思喚醒的。
姬無雙看著錢浩思驚愕異常的臉,才發覺,自己竟維持著倪修將他扯開的姿勢,站了一夜。
一摸麵頰,臉上不知何時出現的淚,已被夜風吹成了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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