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被老伴推醒,揉了揉眼睛才反應過來,“你是說龐家的那個倪娃子?”
“除了她還有誰?”
“你不會看錯了吧?”
老漢搖了搖頭,堅定道:“哪能呢!我這條命都是她救的,怎麼可能會看錯?錯不了!”
“那龐仙人可該樂壞了……”
“大半夜回來,還搓了謊到我這兒來給龐家夫人買吃的。”提起龐家和倪修的事情,老漢是唏噓不已:“誒,明明是個孝順的好娃娃,也不知道怎麼就叫人傳成那樣,連家也回不成……”
老婆子也歎了口氣:“唉,能有什麼辦法呢?早些睡吧,明兒個還得早起。咱們這酥雖說能放很久,但是放久了總歸不好。”
老漢除了外套,吹了燈,與老伴相擁而眠。
這個冬夜似乎格外溫暖……
提著買好的東西,倪修興奮得無以倫比,若不是人人談她色變,她真想大聲狂笑著,在這月華地界上空飄上一圈,告訴所有人,她倪修回家啦!
可隨著距離的靠近,她的麵色漸漸凝重了起來——她嗅到了血腥!
濃重的血腥氣自山莊的方向飄來。
“不會的,不會的,一定是山上的野獸打架了!一定是!一定是……”倪修心寒鼻酸,在心中不停地安慰著自己。
可是心中揪成一團的亂麻告訴她:不會有這種情況的!冬日野物稀少,就算有偶爾餓極出來覓食的,也絕對不會廝殺出這等濃重的血腥氣。
於她來說誘人的腥甜,不知何時竟是叫她如此反胃。
她伸手顫顫巍巍推開那道熟悉的大門,漫天的血腥夾裹著寒風撲進她的口鼻。
身後的兩盞金燈還在幽黑的夜幕裡燁燁,可是她找見的已經不是原來的家了……
一路向裡,她的足下踏出朵朵血蓮,妖嬈,孤獨,似有餘溫,又好像早已冰冷。
倪修走了一路,看了一路,翻了一路,直到渾身都沾滿了血汙都沒有發現一個活口……
這遍地躺著的,有她熟悉的麵孔,也有她從未見過的麵孔,甚至還有六七歲的孩子,應當是近幾年才拜入月華莊門下的師弟們,卻都是死了的。
師傅師娘的修為很高,連帶著與她同輩的師弟們都是道中強者,倪修縱是絞儘腦汁也想不出她月華莊是如何滿門被屠!
一直麻木地翻找到正廳,倪修才找到龐炎和董如卿。
萬幸的是二人一身狼狽伏在地上,卻還有氣。
“師父,師娘,你們堅持一下,不要睡著。我去給你們找靈醫……”倪修小心翼翼地扶起二人,聽著二人虛弱的呼吸,不知是喜是憂。
“不,不用了……”龐炎強撐著一口氣,艱難地拽著倪修,“日華……日華,在,在後山……傷重……護,護他周,全……”
“好,好,我一定,一定。”倪修連連應著,從未有過的濕意沾染了眼眶,“您彆說話,我這就去找靈醫,我速度很快,須臾便到。”
董如卿和龐炎卻是連連搖頭:“沒,沒用的,見到你,就好……”
“修兒,師,師娘,好想你……師娘就知道,那不是你。”
“什麼?”
倪修完全聽不明白董如卿在講些什麼,可董如卿卻沒有回話,掙紮著伸手探向她的腰間。
倪修低頭看去,是她帶回的麻酥。
“師娘,這是……”她連忙空出一隻手將麻酥取下。
話到舌尖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這是什麼?是我帶給您的麻酥?您最愛的那家鋪子買來的麻酥?
董如卿現在的樣子哪裡還能吃得了!
手上的血汙將那油紙沾染得淩亂不堪,一點也不像是一個精心準備的禮物。
“好,好孩子。”
董如卿沾了麻酥的手終究還是在半路就垂了下去,重重砸在倪修的腿上……
倪修呆呆愣住,腦子一片空白。
直到一珠晶瑩的透明從董如卿的額間飛出,她才從喉間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啊——”
聲音裡,混著不甘,混著悲痛,混著憤怒,混著絕望,連帶著兩行從未出現過的血淚,將她的心也重重砸得粉碎。
到此時,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死了,師傅師娘卻還有一口氣,為什麼他們不讓她去請靈醫,卻隻顧著與她說話……
因為他們其實也早就死了。在明知會傷損魂識的情況下用了禁術,強撐了一口氣,卻隻是為了見她一麵……
不知過了多久。倪修終於還是放下懷中的師娘,不論如何,先找到龐曄再說。雖然她很想早些讓師傅師娘入土為安,但是這種事情由龐曄來做可能更好些。
“師父,師娘。你們稍待片刻,我這就去將師兄找來,叫他……”叫他親手將你們埋葬。
將董如卿和龐炎的遺體放好,倪修飛快地向後山略去。
耳邊傳來急促的風聲。她仿佛又聽見師娘和師父說話:“修兒跑再快也不怕迷路了。”
“師娘親手紮的燈籠可以指引修兒回家呢。”
“萬事小心,記得早點回來。”
“修兒回來了……”
“修兒……”
“修兒……”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倪修不禁晃神,腳下一崴,跌趴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沙土,又苦又澀,剛剛壓抑下的情緒突然就潰不成軍。
她知道她還要找到龐曄,護龐曄周全,這是師傅師娘的遺願。可是,她隻要一跑起來,耳邊的風就全都成了他們的聲音……
她紅著眼睛回望。
引她回家的燈還在亮著,可等她回家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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