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是真。雖說當年即使沒有她救,他也早就做好了萬全準備,可是被她救下之後,兩人一起龜縮在那一方小天地中,他頭一次體味到了什麼是快活。那種快活,是他活了近二十年都沒能嘗過的——
她好像有一種魔力,一言一行,一笑一嗔,都如同不摻絲塵的明媚暖陽刻在他的心中。無關情愛,卻叫他沉溺,哪怕最焦躁的時候,也能緩下心來;哪怕最內心早已麻木,也能叫他輾轉反側,生出一絲難以抑製的不舍。
當年一彆,再未相見。
嵋山龐家主受傷一事,果然如他所想。作為家主,即使重傷也不忍棄龐家子弟於戰場不顧,龐家主簡單調養,不日便重回戰隊之中。姬家也就是趁此在易守難攻、聚天地之靈氣的嵋山設下重重埋伏。
當聽聞嵋山一站降倪修未果時,天知道他懸吊了幾日的心是如何在一瞬間落回腹中。
後來,他又聽聞她以一人之力力挽狂瀾,斥姬家無良,救鳳家無辜,以一夫當關之勇平息整場風塵。整個兒人間傳的沸沸揚揚神乎其神,對她的行為也褒貶不一,他隱在市集聽著人們茶餘飯後的笑談,甚至可以想到她立於山高處,同姬埕霖一幫子打嘴仗的精彩,以及她橫劍於身前說出“這道歪了,我便來正”的氣勢磅礴。
啊!錯了,她不用劍,她赤手空拳。
“跟我合作吧!現在已經有不少人降了,剩下的人,那些害過你的人,若是降了,就讓他們用餘生給你贖罪;若是不降,就讓他們用性命給你謝罪,如此可好?”
鳳天馭可謂是耐著性子循循善誘半日,可倪修絲毫不理他。
不論是閒談還是吵架,最可恨的莫過於一人努力將心中想法傾訴之時,另一人卻無動於衷,不搭不理。
再張口,鳳天馭的言語間終於染上一絲惱意:“你為何執迷不悟?殺你父母你不恨!將你變成這副模樣你不恨!將姬家十幾人的身死嫁禍於你你不恨!
——你要怎樣才恨?!你看看你昔日正的道!這世道已經爛了根了!”
鳳天馭說得激動,又氣又急,倪修恍若未聞。“唰”的一聲,腰間軟鞭抽出,半晌,卻隻抽在麵前地上發出霹靂吧啦的一聲響。鳳天馭怒道:“你說過,若你孤身一人,無有珍惜,你會複仇。現在你就是孤身一人,你怎可食言?”
軟鞭在她耳邊劃出陣陣破空之聲,她不用看都能想象出鳳天馭此刻氣得跳腳的模樣。倪修翻了個白眼,忍不住心道:“我這沒法說話的都沒急,你倒開始急了,你有本事把我的聲音還給我,看我不罵死你!”
“好好好!”鳳天馭接連道了幾聲好,咬牙切齒道,“你不從,那我便讓龐曄也嘗嘗失去最後一個親人的滋味!”
倪修心裡微微一窒,麵上卻是不動聲色,擺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她也想點頭,也想先糊弄過去,要回自己的眼睛和聲音再尋他法,可是,鳳天馭是要和她簽靈契的,這上頭她沒法糊弄。
靈契是一種早已失傳且並不廣為流行的契約。以天地為證,簽了就必須得履行其中條款,自古至今,無人得以自毀契約。而鳳天馭給她準備的靈契中,有一條是“若違此約,則龐曄永世不得超生”。若是她自己永世不得超生便也算了,可是牽扯到龐曄,她是萬萬不敢冒險的。
師傅師娘已死,龐曄不能再有閃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的聒噪聲終於消失,伴隨著一聲憤怒的摔門聲,這世界終於還她一絲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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