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可是,那是他的師妹!那是和他從小一起長大,他一直視為親生妹妹一樣的倪修啊!
眼中的堅定聚了又散,狼狽的淚水去了又來,龐曄持劍的手無力垂著,頭一次覺得這陪伴了他四十餘載的靈劍竟是如此之重。
這把劍,斬過惡靈,殺過邪妖,飲過奸血,破過邪獐,曾在他手上被舞得虎虎生風,可此刻,卻如泰山搬沉重,重到叫他幾乎無力舉起……
“你給我一個理由,我隻要一個理由就好。哪怕是父親做錯了什麼,你大義滅親;哪怕是……”他實在是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但是,“不論什麼都好,隻要是個理由就好,你說,我便信!”
他看著倪修,目光中滿是希冀,顫抖的言語中甚至帶了卑微入塵土的乞求。
可不論是希冀還是乞求,終將是要落空的。
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像是有半生之久,直等到他一顆心漸漸冰涼成外頭一地未化的白雪,直到他眼中盈滿的希冀都成空,他都沒等到一句話。眼前的倪修如老僧坐定,無動於衷。唯一的動作,就是在他說到“你說,我便信”的時候,嘴角牽起一抹似是欣慰,又似解脫的笑意。
遠處坐於台上的鳳天馭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龐炎的好、董如卿的好,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入他的心中。猩紅的片段在他眼前閃過,到最後,他醒來之時,月華莊內滿目瘡痍,就連他父母的屍身都沒找到。
可即使是這樣……即使是這樣,手中的劍柄幾乎給他捏成灰,他卻仍然下不去手!
好吧,既然如此……龐曄突然就笑了,眼中迸出一抹堅決,道:“既然如此,對不起了阿修。大仇不能不報……我便殺了你,再下去陪你!”
“啊!——”走投無路的傷慟、狠絕都化成一聲衝破天際的哀嚎。
劍出。繩斷。
“倪修!——”
正在這時,一道更為淒厲的嘶喊自他身後傳來,一襲白色身形瞬間略至。然而,束縛住倪修的束仙網之下有一墜石,之上有一能夠將其蓋成齏粉的,靈力充沛的千斤蓋板,白色身影也是施救無能,眨眼便和倪修一起墜入洞中。
“轟”的一聲,巨石落下,如雷鳴震天,揚起一地蒙蒙塵埃……
龐曄如遭雷擊,呆愣當場——他看見了什麼?
身後嘶喊驟然響起之時,倪修睜眼,滿麵驚詫!那一瞬間,他看見了什麼?!
雖然,隻有一瞬,但是他確定他看見了,並且沒有看錯。他看見了——一雙黑洞!
——倪修的眼中無有眼球!
身後,一片殘破的什麼東西被風揚起,那是倪修最後向他擲來的,被他本能躲過。是一片雪白裡衣的衣角,龐曄撿起,隻見上頭歪歪斜斜用血寫著“活下去”三個字。三個字寫的七歪八扭,“活”字的一橫一豎甚至不知交錯到了哪裡去了,這更加使得他堅信方才沒有看錯。
一顆心登時亂成一團。茫然無力的感覺爬上心頭,不明所以被她玩弄一般的惱怒擠滿了整個兒胸腔。龐曄猛地撲上前去,一遍一遍錘著那方蓋板,“你什麼意思?你什麼意思!你不是要殺我?不是已經殺了爹娘?你為什麼還要我活下去?為什麼還裝作關心我!你究竟什麼意思!你說話!你回我啊……”
無助的聲音被他一拳一拳,砸得支離破碎,可任他百般狼狽央求,蓋板之下,都沒人答他一句。
“咯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突然,石階上頭,傳來狀似癲狂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