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徹底超出了人們的意料。
向導選擇劫持艾蒂安伯爵無可厚非,在這麼多人之中,隻有他才是“高貴的爵爺”,又有著路易七世聖地特使的名頭,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是被放棄的那個。
最妙的是,他片刻前才祈求過聖佩拉吉烏斯的恩惠,正是虛弱無力的時候——挾持他,可要比挾持其他人簡單安全得多了。
艾蒂安伯爵連同他的侍從錯愕了一瞬,過度的疲累與緊張確實影響到了他們的反應速度——伯爵直挺挺地被向導撲倒,向導伸出手去,一手想要勒著他的脖子,一手緊握著一柄“慈悲”匕首。
這種匕首的名字來自於它的用途——當一個全身甲胄的騎士跌倒在地,折斷了脊背或是肋骨,眼看沒有希望的時候,他的敵人或是朋友就會拔出這種三角形截麵的匕首,從甲胄的縫隙裡刺進去,把他刺死。
向導握著這柄匕首當然不是為了什麼見鬼的仁慈,這種匕首最大的好處就是銳利——它很像是一根尖細的錐子,所以不需要耗費多大的力氣就能一家夥捅到底……
作為一個上過不止一次戰場的人,艾蒂安伯爵的本能終究還是比他的思想快了一步。雖然向導一撞,讓他摔倒在地,他還是在對方撲過來的時候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臂,並提起膝蓋,抵住向導的胸膛。
向導的眼睛迸發出了惡毒的火焰——如果他沒能抓住伯爵,那麼等待他的就隻有絞架了,他並不認為自己能有那個叫做威特的以撒人般的幸運。
“我們之中總得死一個!”他從喉嚨裡翻滾著喊出這句話,在死亡與不甘麵前,這個瘦削的男人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氣,他擰動肩膀,拖著伯爵的鬥篷,用儘力氣將它勒緊,伯爵曾經盛讚過他的金匠能夠將彆針做得又華美又牢固,現在他倒希望它彆那麼牢固,被猛然那麼一勒,他頓時眼前發黑。
侍從和聖殿騎士們都已經奔了過來,但兩人已經扭打在了一起,若弗魯瓦握著短斧,隻稍一猶豫,就發現在地上翻滾的兩個人突然不見了。
在場的人無不寒毛直豎,跟隨在聖殿騎士身後的兩個軍士甚至下意識地抽出了掛在脖子上的“聖牌”(一種由神父祝聖過的聖人小像)握在手裡。
此時艾蒂安伯爵的侄子倒是顯露出了不同一般的膽氣,他擎著火把,高喊著“爵爺”衝了過來,隨後他就腳一滑——也差點掉了下去,如果不是被塞薩爾一把抓住。
“那是什麼?”若弗魯瓦伸著腦袋看了看,一旁的修士謹慎地伏下身,讓火把靠近地麵,這下子,他們就都能看明白了,那是一道又長又窄又深的裂隙,原先它被隱藏在蓬鬆的鬆針和薄冰下,誰也瞧不見,隻等著有人或是野獸走上去——這就是一個天生的陷阱。
艾蒂安伯爵的侄子頓時一陣後怕,修士也是麵色煞白,他站起身來,舉高火把,火把的光亮在這樣深邃的黑夜中與其說是照亮道路和環境,倒不如說是照亮舉著火把的人——但他也並不要彆人看見什麼,他隻是將火把向之前的營地指了指,又向另一側的丘陵指了指,若弗魯瓦走了幾步,向著遠處依稀閃爍著微光的地方看了幾眼,“是溪流,已經乾涸了。”
他走回來,從修士的手裡拿過火把,往下一丟,火把落入黑暗,隨即就撞上了什麼,火星四濺,而後它又磕磕絆絆地往下掉了一段距離,落下了一路稍縱即逝的微光,最終停在了某個地方,徹底不動了。
若弗魯瓦就如同聖周五向受難的救主行禮那樣,不僅僅是膝蓋碰地,還將全身俯伏在了濕冷的泥土上,他垂下頭,往下看,一邊還在竭儘全力的傾聽。
過了一會,他站了起來,麵色和修士一樣難看:“這不單單是溪流,是魔鬼口。”
這個詞一出口,在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高呼了一聲耶穌基督,修士搖搖欲墜,而艾蒂安伯爵的侄子已經忍不住哭了起來。
塞薩爾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在這個時候詢問什麼叫做魔鬼口,他身邊的軍士搖了搖頭,和他解釋了一番,他才終於明白過來——所謂的魔鬼口,就是地震時在地麵上所造成的沒有明顯位移的裂隙。
有些時候,這些裂隙會在吞噬了人,動物,樹木和房屋後合攏,有些時候會留存下來。
此時的人們並不能理解地震是什麼。
在古希臘時代,亞裡士多德推翻了地震是因為乾旱或是洪澇等天氣現象引起的假說,他認為,地震是由於地底遍布狹長的甬道或是裂縫,當風急速衝過這些“管道”時,會引起甬道和裂縫的震顫,從而引發地震。
而之後的一些學者們也有各自的理論,像是彗星說,毒氣說,巨龍說……
等到基督教會占領了大半個世界後,要解釋地震就更簡單了,無需考證,也無需辯論,民眾隻需要知道,一旦什麼地方發生了地震,肯定那裡有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罪孽,令天主忍無可忍,你們就隻要舉著聖像,十字架去遊行,或是去教堂做彌撒,最少最少,也得在四麵牆壁上掛上聖人的畫像,就能安然無恙啦……
當然,我們都知道,這幾種悔罪的行徑對地震的受害者們毫無幫助,甚至更壞,曾有過一個地方,地震來臨時,跑到教堂禱告的人反而隨著教堂的傾塌而一起被埋了。
“魔鬼口”就是基督徒們給地震時產生的地裂起的名字,他們不懂地震是什麼,當然也不明白這種衍生物是如何出現的,這種會吞沒萬物,又會在瞬息之間消失,即便留下也超出了他們理解範圍的裂隙,對於幸存者來說,豈不是就如同魔鬼的大口一般?
這道“魔鬼口”隱藏得極其巧妙,在溪流還有水的時候,祂就是一個隱藏在平靜水流下的“湖泊”。在冬季來臨,水流乾涸後,它凍結起來,乾燥蓬鬆的鬆針落在上麵,在三四個月裡熟成了一個薄薄的腐殖層,腐殖層接住了更多的落葉,殘枝,動物的皮毛和泥土,最終形成了一個精妙到最老練的獵人也未必能夠識破的捕獸洞。
誰也不知道“魔鬼口”能有多深,就算是丟下了火把,扔下了繩索也不能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