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宅裡的賓客心慌得不行,你擠著我、我擠著你,紛紛表示家中有事,吳家的這場婚宴,他們就不多參加了。
左右禮到了,人上不上桌無所謂,吳老爺要是氣惱,回頭沒事了,他們再備一份大禮過來,好好賠罪賠罪就是。
人潮湧動,腳步聲雜亂,吳宅的熱鬨從喜堂往大門方向挪去。
然而,大門口進來得容易,這會兒出去卻不容易。
隻見朱紅的大門緊閉,像巨獸闔上了嘴。
吳府上下點了燈燭,燈火通明,然而,放眼朝外頭看去,灰白的圍牆高高佇立,外頭黑茫茫一片。
明明是建興府城,本是最熱鬨的一處地兒,今兒夜晚卻靜悄悄的,瞧著像整個吳府被建興府城丟棄了一般,又像獨自淌在海上的扁舟,高浪打來,周圍一片的黑。
孤立無援。
求生無門。
“怎麼回事?”
“開門開門!”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吳九鼎!你這是何意?”
還不待眾人朝吳九鼎討伐,轉過頭,怒氣僵在了大家臉上,驚恐浮現。
“啊!鬼啊!有鬼!”眾人亂竄。
吳富貴等五人縮在一起,瞧著眾多賓客你奔我跑,鞋子掉了,發髻散了,哭嚎哀叫,喊爹喊娘……偏生怎麼跑都跑不出這地兒。
“剛剛跑過去、又丟一隻鞋的人,是城東的方老爺吧,大醬釀得特彆鮮美。”史千金失魂落魄。
“錯不了錯不了,府裡采買大醬的時候,我幫著卸甕壇,瞧過他幾回,一口緊又密的亂牙,為人最是小氣!他還能哭得這樣大聲,嘴巴咧這麼大啊……都跑四五趟了。”
有的人緊張了,就愛說話。嘴巴叨叨叨,好像能讓提到喉嚨口的一顆心透透氣兒,鬆快鬆快。
史千金就這樣的人。
吳富貴咬著牙,話幾乎是從嘴縫裡溜出來的。
“蠢貨,這是鬼打牆。”
史一諾哭喪著臉,懊悔,“我就說這大席吃不得,你們偏不信,這下好了,一會兒收拾完老爺,王秀才就要收拾我們了。”
誰讓他們接了活,抬了人王秀才閨女兒的棺。
抬棺走的人,在不分親疏、不分青紅皂白的鬼物眼裡,他們也是幫凶,讓人至親骨肉分離的幫凶。
“哎——不對!那王家丫頭活了啊!咱們給姑爺鬼說說,聽了這話,興許一高興,他就不找我們麻煩了。”
一人回過神,驚喜不已。
“噓噓——不是姑爺鬼,是王秀才,你不懂就彆亂說話。”
人都死了,怨氣還這樣大,化身厲鬼都不願和自家小姐成親了,一句姑爺鬼,這不是火上澆油麼!
史千金滑頭,腦子也靈,當場就唬了臉,表明立場。
小姐這門親事,他不同意!
“這——可是這鬼好像不是王秀才。”另一個叫趙陽的,生了一雙鷹眼,眼神比尋常人好許多。
他大著膽子朝喜堂方向瞧去。
這一瞧,眼睛一眯,頓時發現了不尋常的地方。
“啥,不是王秀才?那是誰?”
幾人麵麵相覷。
因著大公雞來一個死一個,不止吳富貴幾人,就是賓客們,個個都先入為主的以為,這冒出來的鬼東西是王秀才的魂。
一聽這話,不免好奇了。
幾人顧不得害怕,也眯眼朝喜堂方向瞧去。
這一處的蠟燭紅光有些不對勁,明明該是暖黃的光澤,映襯著紅燭紅布,是喜慶吉祥的光彩,然而,這一刻,燭光冷冷,無風微動,透著一股兒陰邪。
喜堂上憑空出現了一道虛影。
隻見光影微動中,虛影重重,慢慢的,它的模樣顯露,身量不是太高,頗為瘦削,青白僵硬著一張臉,眼下的青翳格外明顯,像一棵枯死的樹。
鬼蹲在雞寮邊,對著裡頭的大公雞吹了口氣。
陰邪的鬼炁入口,大公雞脖子一扭,眼一翻,一下就沒了動靜。
它回頭,衝吳九鼎咧嘴一笑,鬼目掃過一旁摘了喜帕的新嫁娘,眼裡有纏綿。
倏忽地,想起了什麼,它又耷拉了臉,鬼音幽冷。
“嶽丈,都有了我,您還要為娉婷尋哪一個的女婿?”
“是它嗎?還是它……又或者是它?”
青麵鬼冷笑,說著話,又抬手從雞寮裡掐出兩隻公雞,左邊掐一隻,一隻歪脖子,右邊掐一隻,另一隻歪脖子,最後,口吐出一道黑氣,雞寮裡僥幸留命的雞一下就軟了腳,倒下一片。
眼風一掃,鬼眼最後落在了吳九鼎的麵上。
吳九鼎鐵青著臉,沒有說話。
吳家小姐垂了眼,同樣未說話。
……
娘個隆冬喲!
花媒婆站吳家父女倆旁邊,被著眼風的尾巴掃到,兩眼翻了又翻,恨不得自己和雞籠裡的大公雞一樣,一下就軟了腳,厥過氣去,啥事兒都不知道。
頭上的大紅花顫了又顫,到底沒躺下。
瞅著氣氛僵得不行,她受不住這陰陰鬼炁了,顫抖著嗓子,好不容易才尋回自己往日裡利索的舌頭。
“吳老爺,這就是您的不厚道了!您都有一個女婿了,怎還要再找一個?做人萬萬不能這般貪心!”
“快快,您快快認了錯,左右這禮未成,吳王兩家親事就不算,您和這位、這位小哥好好說說,就當沒了今兒這親事,你們兩家也還好好地做親家……”
“小哥也安心,媳婦兒沒改嫁,莫要氣大,氣大傷身……夜深了,您、您就早點回下頭歇著吧。”
花媒婆認得王伯元,自然知道這鬼物不是王秀才。
當初吳家瞧中人,就是請她上王家探的口風。
提親的事,一開始時候,王秀才是拒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