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晨曦刺破雲層的刹那,金色的光芒灑在東都城殘破的城牆上,給斷壁殘垣鍍上一層血色金邊。
金州軍大營之中,舒律烏瑾剛剛簡單吃過早飯,正坐在帳外望著天際的赤霞發呆,眼眸空曠,沒有任何神采。
眼眶浮腫,神情憔悴,短短幾日的時間,便能明顯看到她的身形瘦了一大圈。
足以可見,蕭赫倫的死對她的打擊很大。
而就在這個時候,親衛統領塞那黑帶著一名身穿黃底紅邊棉甲的武衛親兵走了過來。
“王妃,大都督請您過去一趟。”塞那黑在其旁邊不遠處站定,輕聲的說道。
聽到聲音,舒律烏瑾慢慢的轉過頭來,聽到是李驍派來的人,她的臉龐之上才略微恢複了些許神采。
看向武衛親兵,略帶乾澀沙啞的輕聲說道:“有什麼事情?”
“王妃恕罪,屬下不知。”
舒律烏瑾也沒有為難他,輕輕點頭說道:“等我收拾一下,這就過去吧。”
隨後站起身來,走回了自己的帳篷中。
片刻之後,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臉龐之上也略施粉黛,掩蓋住了憔悴的神色。
高昂起脖子,仿佛又重新變成了那個尊貴的北疆王妃。
騎上她自己的小母馬,帶著兩名王府親衛,跟隨武衛親軍向東都城走去。
雖然金州軍已經攻破了東都,但是舒律烏瑾並沒有返回王府居住,依舊還是住在金州軍營之中。
一方麵是為了安全,另一方麵也是因為王府對於她來說,已經成為了傷心之地,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東都城不算太大,隻有部分金州軍進入了城中,大部分還駐紮在城南大營。
舒律烏瑾靠近城門的時候,目光也是不自覺的落在了遠處那片坍塌的城牆上。
“那就是神威大炮打出來的嗎?”
昨天攻打東都城的時候,她一直留在後方,隻聽見了神威大炮的恐怖聲浪,卻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它的恐怖威力呢。
“王妃您說的沒錯,那正是神威大炮的威力。”
“莫說是城牆了,就算是山川巨石,也難以抵擋神威大炮的力量。”
年輕的武衛親兵騎馬跟隨旁邊,輕聲的說道,語氣之中卻是帶著不易察覺的驕傲。
神威大炮可是金州獨有的東西,天下間獨此一份。
彆說是小小的一麵城牆了,就算是麵對千軍萬馬,神威大炮也同樣能轟他個稀巴爛。
金州不僅僅是有神威大炮,而且還有堅固的甲胄,鋒利的兵器,無數的戰馬,具備蕩平一切敵人的絕對實力。
正是金州軍的這份強大,讓每一名士兵都能感覺到與有榮焉。
“天下間竟然還有這般神兵利器,當真神異。”舒律烏瑾輕輕呢喃。
這一次,她見識到了金州軍的真正底蘊,毫不客氣的說,即便是巔峰時期的北疆,也絕對不如此時的金州。
看著眼前這座死氣沉沉的東都城,失去丈夫和孩子的舒律烏瑾,神情默然,輕聲的呢喃說道:“或許,金州才是北疆的未來吧。”
說罷,便漫步向城門走去。
而此時另一邊,一群東喀喇汗國的戰俘,正被金州軍士兵用鞭子和弓箭驅趕著。
“快,都給老子動起來。”
“十天之內,修不好城牆,你們全都要死。”
“啪~”
說著,一鞭子抽打在了一名戰俘身上。
毀壞一座城市或許隻需要一瞬間,但想要建好它,卻需要很久。
東都城坍塌的範圍不是很大,修補起來也不算困難,而這個任務自然也就落到王廷戰俘的身上。
庫裡軍好歹還能用軍功換地位,可這些東喀喇汗國戰俘則是純純的炮灰,一點人權都沒有。
即便是回到了東都,這些戰俘也會被送去挖礦。
沒辦法,以回鶻人和葛邏祿人為主的東喀喇汗國人,已經逐漸的失去了他們祖先的英勇。
戰鬥能力上,根本比不上乃蠻和克烈部士兵。
所以,李驍更願意從草原戰俘中挑選戰奴,而這些東喀喇汗國士兵的使命,或許隻是在未來的某一天倒在礦山裡麵。
“王妃,請~”
走進城門之後,舒律烏瑾便在一隊武衛親軍的護送下,登上了城牆。
轉過廊角,抬頭便看見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此時的李驍已經脫下了棉甲,僅僅隻是穿著一件黑色素衣,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
但一舉一動之間都仿佛散發著一種無形的上位者威壓,令人心生敬畏,甚至不敢直視。
舒律烏瑾卻是站在原地,愣愣的看著他的背影。
在初升的朝陽下宛如一尊冰冷的戰神雕塑,金色的日月戰旗在他身後獵獵飛揚,將晨光割裂成破碎的光斑,灑在李驍的身上仿佛化為了一層神聖的光芒。
李驍聽到腳步聲後,轉過身來,正好與舒律烏瑾那呆愣的目光對視在了一起。
下一秒,舒律烏瑾的目光連忙的瞥向他處,而李驍則是輕輕的一笑,說道:“王妃,重回東都城的感覺如何?”
舒律烏瑾輕輕的搖頭,轉過身去,目光所及,全都是城內鱗次櫛比的房屋街道。
經過了這麼多場戰爭,城內的建築被毀壞了大半,一切仿佛都已經物是人非。
“沒什麼感覺。”舒律烏瑾輕輕的搖頭,喃喃說道:“熟悉的人,熟悉的東西都已經沒有了。”
“這裡已經不是讓我眷戀的東都了。”
李驍同樣輕歎一聲,看向城內破敗的街道,淡淡的聲音說道:“德宗皇帝自東都城稱帝以來,這座城鎮曆經了七十多年的風雨。”
“如今,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
李驍略帶深意的語氣說道,隨即轉頭看向舒律烏瑾說道:“今日請王妃前來,是為了大哥之事。”
“如今東都城已經被重新奪了回來,害死大哥的幕後真凶也已經落網,是時候給大哥報仇,以慰其在天之靈。”
說罷,李驍轉身站在城牆製高點,迎著朝陽負手而立,身後獵獵作響的日月戰旗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巨獸。
而舒律烏瑾懷著好奇心,也是走上前來,順著李驍的目光望去,卻是看見了兩枚神威大炮屹立在城牆下麵。
漆黑的炮筒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著冰冷的光澤,炮口四十五度角指向天空,宛若魔神之柱般散發著強大的威懾力。
“帶上來。”
看到李驍和舒律烏瑾站定之後,遠處的錦衣衛百戶張石頭大喝一聲。
緊接著,一群錦衣衛便押送著兩名披頭散發的人犯走到了城下。
隻見兩人全都赤裸著上身,黢黑的皮膚上遍布鞭痕,傷痕累累,幾乎沒有任何一塊好肉。
氣息虛弱,雙腿雙手都被打斷,像是死狗一樣的被扔到了地上。
就在舒律烏瑾疑惑兩人身份的時候,李驍解釋說道:“這兩人便是蕭蒲剌曳魯和阿裡答。”
聽到這話,舒律烏瑾美眸瞬間睜大,握著絲巾的骨節微微泛白。
“是他們?”
因為被折磨的不成樣子,所以舒律烏瑾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他們。
但仔細辨認還是能認出北海都督阿裡答的模樣。
但對於蕭蒲剌曳魯這個庶出叔叔,舒律烏瑾並不算太熟悉,畢竟這個老頭已經離開蕭家十年了,模樣早就大變。
“把人綁上!”
隨著張石頭一聲令下,八名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撲上前,將兩人抬到了炮口前麵。
粗糲的麻繩深深勒進兩人皮肉,將他們牢牢捆在紅衣大炮的炮管上。
兩人此時的狀態就像是被煮熟的龍蝦,上身和雙腿折疊並攏在一起,緊緊的帖在炮口處,唯有腹部擋住了炮口位置。
就在昨天,蕭蒲剌曳魯已經見識到了這些‘雷神柱’的威力,連東都城牆都能轟塌。
雖然不知道金州軍要乾什麼,但是他卻本能的感覺到危險。
在炮口處瘋狂的扭動身軀,但繩子卻是越勒越緊:“乾什麼?你們要乾什麼?”
“放開我。”
炮口的方向衝著城外草原,所以他抬起頭來便能看到城牆上的李驍和舒律烏瑾這對狗男女。
即便是沒見過李驍的模樣,但是能站在那個地方的,除了李驍還能是誰?
於是他瘋狂的大喊道:“李驍,李驍,我是你四叔啊。”
“我們是一家人。”
“饒了我,我不想死。”
“你隻要能放過我,我給你當牛做馬,我能幫你成為北疆的王,成為大遼的皇帝。”
“蕭思摩已經死了,現在北疆數你最大,但你還缺少名分。”
“我可以幫你~”
“我可以讓你名正言順的當上北疆之王,讓你吞下蕭思摩的一切。”
“他的地盤,他的權力,他的女人,我都可以幫你拿到手……”
在死亡的威脅麵前,蕭蒲剌曳魯爆發了生命最後的潛力,瘋狂的大吼起來。
這話聽的舒律烏瑾俏臉頓變,氣惱的目光看向蕭蒲剌曳魯。
說權力和地盤也就罷了,說什麼女人啊。
但是,舒律烏瑾也不得不承認蕭蒲剌曳魯說的很對。
如今的北疆,以金州的實力為最。
東都被打成了一片廢墟,損兵折將的情況下,自然失去了對各州的實際控製,僅存的法理統治根本無法維係太久。
所以,若說下一個北疆之王是誰?
舒律烏瑾悄然的目光瞥向了旁邊的李驍。
“原本以為你會像祖父(蕭斡裡剌)和大哥般,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子。”
“沒想到,竟是個貪生怕死之輩。”
“當初祖父將蕭家交給大哥,而不是給你,果真是個正確的選擇。”李驍背負雙手,冷冷的聲音說道。
李驍與他可是有殺子之仇啊,竟然還能卑躬屈膝的向李驍求饒。
若非貪生怕死之輩,就是一個心性隱忍的梟雄,那就更不能放過了。
“動手~”李驍淡淡的聲音說道。
隨即,炮手們立刻手持火把點燃了引線,刺啦刺啦的聲響如毒蛇吐信。
蕭蒲剌曳魯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