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錦衣侯會出現在福臨鎮,想必是因為州刺史將張沉翳的行蹤透露了出去。說什麼尋酒而來,恐怕是他知道張沉翳暗中相助秋家二房,下人又打聽到秋家二房做的是酒水生意,這才掛了個尋訪名酒仙釀的名頭便宜行事。
至於這小侯爺找到張家人是想做什麼,那便與她無關了。田桂花的願望左右不過是子女平安,自己的手藝得以傳承。她本人也對這些京城來的“貴人”不感興趣。
顧淩霄給秋寶山布置了新的作業,要他在十日內記住之前抄寫的所有五穀雜糧的外形與味道。之後再叫上柳綠桃紅,又母女三人一道去了改成釀酒坊的庫房。
秋寶山也想學老娘的釀酒絕技,卻也明白一年之約還沒滿,他娘是不會教他釀酒之法的。死乞白賴已經不好用了,他再耍賴反倒會遭娘厭棄。不如老老實實地完成娘的交待,指不定看在自己表現好的份上,娘會把一年的考驗期縮短成十個月。
思及此,秋寶山對著小碗裡的糧食更加上心。他對著這些小碗搖頭晃腦,一會兒摸摸這種糧食,一會兒撚起一粒糧食送入口中咀嚼,倒是認真得很。
柳綠和桃紅原本還怕小弟知道她們姐妹學了娘親的釀酒絕技後大發雷霆,沒想到小弟乖得就和小狗兒似的。聽聞姐姐們學了釀酒絕技後非但沒有鬨起來,還巴巴兒請姐姐們私底下教教他。
無奈娘親早就料到有這一茬兒,放出話來說她們兩個水平不夠手藝不行,不想害了弟弟就不要教弟弟。柳綠桃紅大臊,這才再次端正心態。秋寶山經此也不敢再想偷奸耍滑招數了。
離開秋家宅子的蕭晉凡自是在找張沉翳。
張沉翳不是個喜歡爭鬥的人,儘管他是位同三公的尚書令,在朝中仍不算起眼。太子是儲君,尚書令管理的是內廷的事務,本來太子與張沉翳有來往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偏偏龍椅上的那位也不知道是病糊塗了還是因為離死越近就越怕被人奪權,不但猜忌太子,還隨便拿了件事情就對張沉翳發難。
張沉翳離京的時候龍椅上那位還覺得自己英明神武,然而不到兩年的功夫,原本井井有條的內廷已經亂得一塌糊塗。龍椅上那位假裝沒發現自己的錯誤,下麵也沒人敢逼天子認錯。
蕭晉凡這個“紈絝”不屬東宮一派,也不是備受天子寵愛的直臣。他隻是不願意看著大齊亂起來,這才命人尋找張沉翳的蹤跡,準備親自勸說張沉翳,讓張倚翠先向天子低個頭服個軟,再回去執掌內廷。
張沉翳給州刺史的書信裡隻寫了寥寥數語。內容概括來說就是福臨鎮上的賭坊太無法無天,希望當地的父母官不要輕忽。蕭晉凡的人收到了消息,連忙趕到福臨鎮探訪。蕭晉凡沒等手下繼續傳回消息自己就先來了福臨鎮,他本想著鄉下人愚昧,見了貴人肯定是問什麼答什麼。自己在福臨鎮周圍找找總該會有收獲,不料一晃三天他什麼線索都沒尋到。
“張”是大姓,姓張的人數不勝數。鄉下人不識字,張章不分。蕭晉凡親赴幾處姓zhang的人家自然無一例外地皆是撲空。
算算時間,被蕭晉凡甩下的眼線也該追到福臨鎮並且對他的下落起疑心了。蕭晉凡不得不回了秋家。
剛到秋家附近,蕭晉凡就見一群人在秋家門口推推搡搡。一身疲憊還沒找到人的蕭晉凡眉頭皺起,本來就很有攻擊力的美貌此刻已是鋒芒畢現。
“你不讓我們拜見侯爺我們都忍了!讓你為我湯家的子孫後代說幾句吉利話還委屈你了!?”
為首的男子蓄著文士須,已經是四十而不惑的年紀,然而他臉上那倨傲的神色卻像是十四歲的京城紈絝——換句話說就是愚蠢又幼稚。
“我亦說過,我開口必定隻說真話。”
顧淩霄才不管湯大戶如何勢大。她不想給人改運道,誰都彆想讓她開這個金口。
“你……!!”
文士模樣的中年男子怒指顧淩霄,一連“你”了好幾聲。
自打秋家大房和三房伏法,與大房三房勾結的賭坊被查抄,“秋家老太死而複生後借了判官眼能看人福禍,借了閻王口能定人生死”的名聲就傳了出去。
有段時間秋家新宅的門坎都快被人踏爛了,就是因為聽了傳聞的人人人都想求顧淩霄給批個命。
改一個人的福禍運道就等於改千千萬萬個人的命運。像張沉翳張倚翠父女這種她們活著能造福許多人的個例太少,這找上門來的人大多又不是什麼正經人——子不語怪力亂神,正經人大多不信什麼金口玉言,會想借顧淩霄的金口玉言來改運改命的人幾乎都是平時就偷奸耍滑、投機取巧的人。
顧淩霄見多了這種人,這種人為了自己連歪門邪道的事情都會去乾,他們才不講什麼良心道義。讓這種人好運連連可不就等於讓無辜的人噩運不斷?是以無論誰帶多少錢財,提多少寶貝上門,顧淩霄一律拒絕為其批命。
就是縣太爺來了,顧淩霄也隻是對縣太爺道“大人,實不相瞞。老身這眼睛和嘴不過是借來的東西。能看見的隻有人命裡自帶的東西。”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倘若老身在一個人身上看見的不是榮華富貴而是一生坎坷,從老身嘴裡說出一生坎坷的這個刹那,這人就隻有一生坎坷的命。若老身不說,這人身上的氣運還有自行轉變的可能。”
顧淩霄見縣太爺還有些不甘心,又道“有的東西老身若說沒有,那便是逆天,沒有的東西老身若說有,那也是逆天。逆天遭天譴……老天爺生起氣來可不會一個人一個人地去分辨,所以天譴向來牽扯甚廣。大人英明睿智,定然明白孰輕孰重。”
想起洪水、大旱、大寒、蝗災、疫病、山崩還有雷劈,縣太爺肩頭一震,他的侍從們也都蔫頭耷腦地歇了心思。等顧淩霄嘴裡的話又傳出去,那些以前和秋家二房說過幾句話都能來和顧淩霄攀親戚的人因為怕被批了個特彆差的命,也就漸漸地不再找上門來了。
不想這湯大戶也是能耐,顏麵都不要了,上門來指著顧淩霄的鼻子就要她給湯家老太爺剛出生的小兒子批個最吉利的命。
對,顧淩霄眼前不足月的繈褓不是湯家七十有八的老太爺的孫子,而是他最小的兒子。
翠兒正兀自奇怪呢,就見山腳下的秋家裡裡外外圍滿了都是人,還有人竊竊私語著說什麼“銅盆砸死人啦!”
翠兒一聽見“銅盆”兩個字就慌了。她不過是出門晾個衣服,怎麼就鬨出人命來了呢?張家會來這種邊遠的小村落定居本就是為了避禍,要是她鬨出人命被告了官,張家的行蹤豈不就暴露了?
翠兒越想越害怕,一張小臉都發青了。沒想到旁邊幾個潑辣嬸子指著秋家門裡就罵“活該!”翠兒這才伸了腦袋去看秋家院子裡的情況。
顧淩霄站在原地,不卑不亢,不喜不怒,隻問了一聲“如何?”
打手潑皮們喉頭滾動,誰敢接一個字?這秋老太太也是神了,說這領頭的王五三步之內必有血光之災,退後三步可無事,往前一寸有天罰。王五往前一寸,果然被天降的銅盆砸了個頭破血流。
王五沒看清砸自己的是什麼東西,隻道是麵前的臭老太婆敢加害自己。捂著流血不止的後腦勺,王五搖搖晃晃罵罵咧咧地從地上爬起,狀若瘋虎又要襲擊顧淩霄。
顧淩霄這會兒就是個病弱的老太太,彆說挨王五一拳,就是王五動靜大了都能把她心跳給嚇停。偏偏她耷拉著眼皮站在那裡就跟睡著了一樣,不動也不出聲,看得周圍人一陣抽氣,冷汗亂冒,想上前攔住王五卻已經來不及了,顧淩霄麵前的王五已經揮出了拳頭。
“啊!!!”
王五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他那高舉著的拳頭揮了個空,直接從顧淩霄的耳邊擦了過去。人卻是被一隻幼狼撲倒在地,後頸被生生咬下塊肉來。
眾人看著這一幕呆若木雞。隻有二狗蛋子看見那幼狼就叫“來福!撒嘴!回來!”
李家是武定村功夫最紮實的老獵戶,而獵戶最看重的畜生就是狗。去年張家搬來的時候請李家除了後山的野狼,李家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順便還掏了野狼的窩,隻留下一隻還沒睜眼的小奶狼給家裡年紀最小的二狗蛋子當狗養。這隻小奶狼就是現在的來福。
來福是被土狗帶大的,性子上更多的隨了狗,平時一不愛叫,二不咬人。但主人二狗蛋子一聲令下,它兩秒就能咬碎一隻兔子吞到肚子裡去。二狗蛋子也從不拴著來福,因為來福是個打獵好手,自己去後山閒逛一圈,總能叼回些野雞野兔乃至無毒的蛇來。
李家就在秋家隔壁,來福偶爾也會來秋家串門。田桂花和柳綠桃紅都喜歡威武的來福,見了來福都會拿點兒東西喂喂。來福也就跟巡邏自己領地似的,不時就來秋家轉一圈兒。
今天也不知道是那王五頭在秋家鬨事正好被來福撞見,還是王五磕破了頭身上的血腥味兒太重刺激到了來福,來福這一口上去,王五的命刹那間就去了半條。與顧淩霄所說“進一寸必有血光之災”分毫不差。
這時候周圍的人再去看顧淩霄,眼神中已經有了對鬼神的敬畏。
秋家大伯秋鐵柱和秋家小叔秋鐵牛更是眼珠子都瞪了出來,而顧淩霄也像是有所感應那樣朝著秋鐵柱和秋鐵牛看了過來。她耷拉的眼皮之下,一雙老眼裡卻似乎有精光爆射而出。
“多行不義必自斃。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扔下兩句話,顧淩霄拄著拐棍就要回正堂去。被留下的秋鐵柱和秋鐵牛相顧無言,額上的冷汗混合著熱汗直往下淌。
——田桂花死前秋鐵柱和秋鐵牛都在,還都在勸說田桂花把秘方拿出來給賭坊。田桂花倒下後兩人說是去給田桂花找大夫,卻是比秋寶山更先一步去翻了田桂花的臥房。
見狀田桂花那點浮在空中的殘魂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這次的事情分明是大伯和小叔勾結了賭坊,給秋寶山那敗家子下了套。……往深了去想,大伯和小叔也不是第一天覬覦那“百裡聞香”的秘密,指不定秋寶山怎麼染上的賭癮都和他們有關係。
明白這一切的田桂花捶足頓胸,隻恨自己沒有及時看清大伯小叔的真麵目。也恨自己沒有及時把兒子給拉回正道上……可她哪裡還有更正錯誤的機會?
如今顧淩霄用著田桂花的身體,一看見秋寶山就會生出許多恨鐵不成鋼的情緒來,再看見秋鐵柱和秋鐵牛更是怒火中燒,恨不得撕了那兩張永遠填不滿的破嘴。
還好顧淩霄本性堅毅,加之她道心圓滿,不容易受情緒與感情的左右。田桂花的情緒再濃烈也能被她輕巧地克製住,換了彆人隻怕早就被田桂花的怨魂所吞噬操縱了。
顧淩霄走後被二狗蛋子叫來給顧淩霄看病的大夫手忙腳亂地給王五止血,一嘴血的來福卻是吐出王五那塊後頸肉,瞪著賭坊派來的潑皮打手們“嗚嗚”低鳴,仿佛再說“下一個想來倒黴的是誰?”
秋寶山完全被嚇傻了,連渾身的疼都忘記了,隻喃喃道“瘋了……!得罪了賭坊,還傷了賭坊的人……這要我怎麼活啊!”
柳綠自己都還有些發抖,依舊下意識地想去扶抖成一碗水的小弟。聽到小弟的話卻像是挨了當頭一棒——事到如今小弟還是隻想著自己,他怎麼不想想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若還有三分良心就該想想他惹了賭坊給娘親……給整個秋家二房帶來多少的麻煩多少的危險!娘親差點兒因他而不能活!他現在卻覺得是娘親得罪了賭坊連累了他?真真是倒打一耙!
柳綠心中又怒又痛,甩了袖子就與桃紅一起去扶娘親。顧淩霄被兩人扶著,一搖一晃又是那副馬上就像是會暈厥過去的模樣。
走了幾步,顧淩霄像是想起了什麼。她慢慢地回過身去,隻是拄著拐杖往那兒那麼一站,就壓迫得在場的眾人不敢呼吸,哪怕是她兩側的柳綠和桃紅都屏住了氣。
“回去告訴你們掌櫃的,一月之內他若關了賭坊,身家無憂。兩月之內他若關了關了賭坊,性命無憂。三月之內他若不關賭坊,則闔家上下都有血光之災。若他還命人糾纏我秋家,不出半月,他必定家徒四壁,妻離子散。”
此言一出,賭坊的打手潑皮們都跟被人塞了一嘴泥似的,本能地想要“呸!”上一聲說幾句狠話,又怕一叫囂就又開罪了這位金口玉言的老太太,立刻步了那王五的後塵。
這個潑皮用肘子拐拐身後的打手,那個打手用手推推身邊的潑皮。平時一個個嘴上逞凶鬥狠得厲害,這會兒卻是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兒。武定村的村人隻見向來囂張的賭坊潑皮們此時跟群被豆子噎了脖子的鴨子一樣,心中的畏懼沒了不說,對這些隻敢撿軟柿子捏的潑皮也有了幾分鄙夷。
在秋家門口看了老半天的翠兒拍著心口回家去了,銅盆的事兒她給忘的一乾二淨。直到把今天看到的神奇一幕告訴給了爹爹知道才被爹爹提醒說“你的盆呢?”
“哎呀!”
翠兒跺著腳用小拳頭錘了錘自己的腦袋。她有些氣自己——都已經不是官家小姐了還這麼丟三落四!再這麼下去張家哪裡養得起她這個敗家女兒!
咳嗽著的張沉翳笑了起來,望著女兒的眼中充滿了憐愛。他輕輕拍拍小女兒的頭頂,道“無事,明天再去要盆吧。”
“哎!”
張倚翠應了一聲,見爹爹瘦得臉頰都凹陷了下去,心中疼得跟被剜了塊肉似的。
她爹爹原是尚書令,為國儘忠三十年,卻因為病糊塗了的老皇帝猜忌東宮太子連帶著猜忌上了他爹爹。爹爹被逼著告老辭官,他們一家又在回鄉路上被人追殺,母親病逝後爹爹也病成現在這個樣子。叔叔伯伯們被外放,哥哥們也遠在邊關,如今隻有她能守著爹爹了……161小說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