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奇在合歡宗的角色,向來微妙得如同霧裡看花。
白日裡,它就是一隻跟在翠花腳邊的黃毛土狗。
毛色算不上鮮亮,爪子上還總沾著點泥土,走起路來慢吞吞的,見了誰都要搖一搖尾巴,一副溫順無害的模樣。
宗門裡的弟子們見慣了它跟在翠花身後進出藏書閣、講道堂。
久而久之,便真把它當成了宗主養的寵物,偶爾還會有人丟些肉乾給它,逗弄兩句。
可沒人知道,這隻看似慵懶的土狗,真身乃是上古凶獸窮奇。
更沒人知曉,它是獨孤信留在合歡宗的一雙眼睛,默默注視著合歡宗的風雲變幻。
也是翠花手中最得力的“情報官”,替她盯著宗門裡的風吹草動。
合歡宗這片土地,對窮奇而言,簡直是一處得天獨厚的修煉聖地。
三百年間,舊有的采補功法滋養出無數扭曲的欲望。
那些被當作鼎爐的男修,心中積滿了壓抑的怨恨。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長老、執事,臉上掛著的全是虛偽的善意,背地裡卻行著損人利己的勾當。
這些肮臟的、黑暗的、見不得光的念頭,於旁人而言是避之不及的汙穢,於窮奇所修的《惡來道》而言,卻是無上的養料。
以往的窮奇,隻需張開無形的觸角,將這些惡念儘數吸納,便能讓道境穩步提升。
可如今,跟在翠花身邊久了,看著她一點點撥亂反正,試圖將這泥潭般的宗門拉回正道,窮奇竟也生出了些彆的心思。
窮奇不再像從前那般,囫圇吞棗似的吸收惡念。
反而開始慢條斯理地分析、歸類,將那些漂浮在宗門各個角落的陰私念頭,一一拆解辨認。
就像執法堂的趙執事,那日在講道堂聽翠花宣布改換功法時。
她站在人群裡,臉上堆著滿滿的讚同,嘴角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對著身邊人連連稱讚“宗主英明”。
那副模樣,任誰看了都得說一句衷心擁護。
可等散了會,她轉身回到自己的住處,關上門的瞬間,臉上的笑意便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怨毒。
窮奇那時正趴在窗台上曬太陽,將她的自言自語聽得一清二楚。
“斷了財路,簡直是斷了財路!”
趙執事狠狠拍著桌子,聲音裡滿是不甘,
“那些女弟子求著我介紹優質爐鼎,哪一次不得給我奉上厚禮?如今換成什麼勞什子《鳳鸞真經》,不許采補,我往後靠什麼斂財?”
窮奇晃了晃尾巴,黑豆似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它悄然伸出一縷意念,觸碰到趙執事心底那團滾燙的、名為貪婪的黑霧,輕輕一撚,便將這縷惡念的根源辨得明明白白。
這是“貪婪之惡”,為了一己私利,全然不顧宗門弟子的死活,哪怕明知舊功法害人,也隻想死死攥住自己的財路。
再比如傳功堂的李長老,那可是宗門裡的老人了。
修煉舊功法足足兩百年,靠著采補之術,硬生生從一個普通弟子爬到了長老之位,在宗門裡地位尊崇,門生眾多。
自打翠花頒布新功法,李長老就沒消停過,每日裡不是在傳功堂挑《鳳鸞真經》的錯處,就是在長老會上唉聲歎氣。
一會兒說,
“這功法晦澀難懂,弟子們根本無從下手”。
一會兒又道,
“這後半部缺失太多,貿然修煉怕是要出岔子”。
句句都透著對新功法的抵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