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城裡的悅來樓,算是老字號了,二樓臨窗的位置最搶手。
坐在臨窗的位置,能把整條南大街看得通透,往遠處瞅,範陽郡公府那朱紅大門和門前的石獅子都能一覽無餘。
許昂和盧照鄰麵對麵坐著,桌上擺著幾樣招牌菜,和兩三碟小菜。
陳碩真沒跟來,小武自然也不會湊這個熱鬨。
許昂端著茶碗,眼神一直飄向遠處的範陽郡公府,眉頭皺著。
他今天沒什麼胃口,往日最愛吃的醬肘子,動了兩筷子就擱下了。
盧照鄰跟他不一樣,手裡捏著筷子,眼睛盯著盤子裡的黃豆,一板一眼地夾。
他吃黃豆從來不用勺子,非得用筷子一個個挑,送到嘴邊慢慢嚼,腮幫子輕輕動著,像是要把豆子裡的鹹香全品出來才肯咽。
嚼完一顆,他才抬眼瞥了眼郡公府方向,慢悠悠開口道:“看樣子,就算有朝廷的政令,想進郡公府,也沒那麼容易。”
許昂這才把嘴裡的茶咽下去,放下茶碗。
“朝廷的大政方針,哪是一座郡公府能攔得住的?”
“我倒是好奇,要是那些人真藏在府裡頭,盧承思能找什麼借口搪塞?”
他這話剛落,盧照鄰夾黃豆的手頓了一下,筷子尖兒上的黃豆晃了晃,‘嗒’一聲掉在桌子上。
盧照鄰沒去撿,隻是抬眼看向許昂,眼神裡帶著點無奈。
“你還是沒摸透世家大族的心思...自打從你說要借清查田畝的由頭找那些人開始,我差不多就猜著盧氏下一步的打算了。”
“陳掌櫃也料到這一點,才特意不帶著小武來,這可不是小女娃能看的場麵。”
許昂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瞬間閃過一抹愕然,身子往前湊了湊,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盧氏要……”
盧照鄰點點頭。
“盧氏就兩條路走,要麼拚死抵抗,可這根本不是長久之計!”
“周縣令要是進不去,太原府的官員肯定會來,太原府的要是還進不去,河東巡察使就得出麵,真要是連巡察使都攔著……”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苦澀。
“那真就直接捅到陛下那兒去了,朝廷正好有理由把盧氏查個底朝天,你覺得盧氏會這麼蠢嗎?”
許昂咽了口唾沫,喉結動了動。
“就算是世家大族,也不至於這麼狠吧?那可是將近兩百條人命!而且都是盧氏自己人啊!”
盧照鄰聽到自己人這三個字,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容裡帶著點悲涼。
“以前我也覺得,再怎麼說,也該念點香火情,對自家人能網開一麵。”
“可你看看我家,我爹一輩子為盧氏操勞,就因為幾百畝田的事,被長房的人坑得家破人亡,我自己也差點沒了活路。”
他頓了頓,道:“在整個家族的利益麵前,任何人都能當棄子,就算是盧家長房的人,該犧牲照樣犧牲。”
“這就是世家大族,看著光鮮亮麗,裡頭藏著的全是齷齪,狠起來連自己人都殺,一點情分都不講……”
說這話的時候,盧照鄰的眼神沉得厲害,臉上的神情跟他這個年紀一點不搭,滿是滄桑之感。
許昂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後背都有點發寒。
他總算明白盧照鄰的意思了,盧氏這是要殺人滅口啊!
那些藏在府裡的人,怕是活不過今天了!
“要是盧氏真把那些人處理了,咱們這陣子不就白折騰了?”
“咱們本來就是衝著那些人來的,人沒了,還查個屁?”
盧照鄰抬眼瞥了他一下,語氣裡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要不怎麼說大東家對你太偏愛了?家裡把你護得太好了,這點門道都想不明白,還讓你來主持河東的大局。”
“大東家這是下了血本要培養你,花在你身上的資源,怕是比培養太子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