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城上空,陰雲似乎又厚重了幾分。
饑餓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這座曾經繁華的河東重鎮,勒得人喘不過氣。
街巷裡,麵黃肌瘦的乞丐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連乞討的力氣都快沒了。
壓抑的哭嚎和瀕死的呻吟,取代了前幾日士子們慷慨激昂的聲討,成了這座城市最刺耳的背景音。
而在晉陽城西北方向百餘裡外的曠野上,大地卻發出了另一種聲音。
轟隆...
沉悶而持續的聲響,如同天際滾動的悶雷,由遠及近,撼動著地麵。
一道遮天蔽日的煙塵長龍,正緩緩地、卻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向著晉陽方向推進。
煙塵的最前端,一麵巨大的玄色龍旗,在勁風中獵獵狂舞,如同撕裂陰霾的利爪。
旗幟之下,是森然如林的槍戟,反射著初冬微弱的寒光。
緊隨其後的,是沉默而龐大的黑色洪流。
盔甲黝黑,戰馬雄壯!
士卒雖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鐵血之氣,卻如同實質的鋒芒,刺破塵煙,直衝雲霄。
大唐皇帝李世民禦駕親征的先鋒,玄甲精騎,終於踏入了河東道。
在玄甲軍龐大隊伍的後方,隔著一段確保安全的距離,跟著一小支顯得格格不入的車隊。
幾輛外表樸素但內裡寬敞的馬車,在精悍護衛的嚴密拱衛下,安靜地隨著大軍移動。
沒有喧囂,隻有車輪碾過土地的轆轆聲。
中間那輛最大的馬車裡,氣氛有些凝滯,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大寶躬著腰,臉上堆著十二分的小心,手裡捧著一個精致的食盒,盒蓋掀開,露出幾樣精致的小菜,飄著誘人的香氣。
“太上皇...”
大寶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討好和明顯的無奈。
“您多少用點吧?這是陛下特意吩咐下邊人做的,都是按您平日的喜好,清淡爽口...”
“拿走拿走!”
李淵不耐煩地揮揮手,那動作像是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一天到晚就這些玩意兒,花樣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樣,沒點新鮮的!”
李淵的口味,早就已經被柳家的美食給養刁了,看不上宮裡的東西。
大寶碰了一鼻子灰,臉上的笑容僵住,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蓋上食盒,灰溜溜地退出了車廂。
他捧著食盒,步履沉重地走向中軍核心位置,那頂最顯眼的明黃色大帳。
帳內,李世民正對著桌案上一幅河東輿圖凝神細思。
聽完大寶將太上皇的原話複述完畢,皇帝陛下的臉果然瞬間沉了下來,黑得如同剛從鍋底刮下來的灰。
侍立一旁的英國公李積,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仿佛自己就是旁邊一根不起眼的柱子。
過了好一會兒,李世民才緩緩地籲出一口氣,那口濁氣似乎帶走了他臉上的陰霾。
他的神情漸漸恢複了平靜,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罷了。”
李世民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說給大寶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他站起身,隨手拿起掛在旁邊的披風,對李積道:“懋功,隨朕出去走走,透透氣,這帳子裡悶得慌。”
君臣二人,在一小隊精銳玄甲親衛的無聲簇擁下,策馬離開喧囂的營地,登上附近一座地勢稍高,視野開闊的土丘。
凜冽的北風毫無遮攔地呼嘯而過,吹得龍袍的下擺獵獵作響。
李世民極目遠眺,目光仿佛穿透了百餘裡地的空間阻隔,精準地落在了那座被饑餓和恐慌陰影籠罩的晉陽城方向。
城中的哭嚎與絕望,似乎隔著遙遠的距離,依舊能刺痛他的耳膜。
“晉陽...”
李世民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明顯的情緒波動,但李積卻能感受到那平靜水麵下洶湧的暗流。
“此刻,恐怕已是人間地獄了吧?”
李積神色凝重,微微躬身道:“陛下聖明,前方斥候傳回的消息,城中存糧幾近斷絕,秩序瀕臨崩潰,餓殍恐已現於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