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盛著剛濾過的斷崖老茶湯,澄黃清亮,熱氣未散。
他舀起一勺,徐徐澆在車架底板夾層邊緣。
茶湯滲入木隙,發出極細微的“滋”聲,隨即被吸儘,不留水痕,唯餘一抹更深的暗色,在火光下泛著啞光。
“桐油麻布三層,防鏽,消音,遮味。”他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過粗陶,“可茶湯能滲進去——它認得路。”
話音未落,坊外忽有三聲短促鳥鳴。
柱子掀簾而入,粗布短褂沾著露水與茶末,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褐垢,左耳垂上還掛著一枚銅耳釘——那是老趙戴了二十年的舊物,今晨剛從他枯瘦的耳垂上取下。
他沒說話,隻將右手攤開。
掌心躺著一枚焙乾的茶餅,拳頭大小,表麵龜裂如古陶,邊緣焦黑,散著微苦回甘的氣息。
陳皓接過,拇指用力一按,茶餅應聲裂開,內裡並非茶梗,而是一小塊薄如蟬翼的桑皮紙,紙上蠟封完好,隱見墨線勾勒的河道與七枚朱砂圓點。
“漕河暗樁,全在水下。”陳皓將茶餅重新合攏,塞回柱子手中,“你不是運茶的,你是茶本身——走哪,哪就該有茶味。”
柱子點頭,喉結滾動一下,轉身便走。
臨出門前,他忽然停步,回望一眼那七具車架,又看向李芊芊袖口尚未洗淨的茶堿漬,低聲道:“若我回不來……”
“你不會回不來。”李芊芊打斷他,語氣溫淡,卻字字如釘,“你隻是暫時,成了我們寫進《驛傳錄》裡的一個字。”
柱子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牙齒,身影便融進門外濃墨般的夜色裡。
天光破曉時,西港碼頭已亂作一團。
周大人率巡檢司兵馬“查緝私鹽”,鐵鏈鎖船,竹篙翻艙,吆喝聲震得蘆葦蕩簌簌發抖。
駐軍被調往下遊二十裡,連守岸的弓手都撤了個乾淨。
唯有碼頭最東頭,一輛青篷茶車靜靜停靠,車轅漆色斑駁,車廂印著模糊的“皇莊”二字,車輪上還沾著昨夜焙茶坊帶出的濕泥。
陳皓立於高坡之上,黑袍未束,發帶微鬆。
他望著那輛車,也望著遠處州衙方向——李芊芊正站在衙門前青石階上,素絹裹腕,提筆蘸墨,當眾書寫《茶稅補錄更正告示》。
墨跡行至“皇莊”二字時,她手腕微頓,筆鋒稍提,墨色驟淡,幾近透明,仿佛怕人看清,又似故意引人細辨。
風掠過她鬢角,吹起一縷碎發。
她未撩,隻將最後一筆收得極穩,如刀鋒歸鞘。
陳皓收回目光,轉身離去。
身後,茶車啟程。
車輪碾過青石,吱呀作響,載著三尺鐵骨、七處暗樁、以及一個頂替了老趙身份的茶農之子,緩緩駛向京畿腹地。
而就在車隊消失於官道儘頭的刹那,陳皓腳步未停,反朝北嶺方向而去。
他要去的地方,不是酒館,不是茶坊,而是三十年前未修完的渠基起點。
那裡,一盞燈籠剛剛亮起。
燈焰不大,卻極穩,在晨霧裡浮沉如豆,像一顆尚未落地的心跳。
他走得很快,袍角翻飛,卻始終未回頭。
因為知道——真正的棋,從來不在車上。
而在車輪碾過的每一寸路上,在每一雙盯緊“皇莊”二字的眼睛裡,在每一處看似尋常、實則早已被茶灰浸透的暗處。
而此刻,京郊皇莊朱牆之下,第三輛茶車正緩緩駛入偏門。
車軸微震,木輪輕響。
柱子坐在車轅上,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那枚焙乾的茶餅。
夜,還長。夜色如墨,稠得能擰出水來。
皇莊朱牆高聳,飛簷在月光下勾出冷硬的剪影,牆根陰影裡浮著幾盞氣死風燈,光暈昏黃、搖曳不定,照得青磚泛著鐵鏽般的暗紅。
第三輛茶車停穩於偏門內側的卸貨場,車輪餘震未歇,柱子已躍下車轅,靴底碾過碎石,發出極輕的“咯”一聲——像一粒茶籽崩裂的脆響。
他垂首,袖口半掩麵,呼吸壓得極低,卻繃緊了肩背。
守衛換崗的梆子剛敲過三更二刻,東角樓巡哨轉身時衣甲相擦的窸窣聲尚未散儘,西廊下兩名執戟軍士正低頭係革帶。
就是此刻。
他矮身鑽入車底,脊背緊貼濕冷泥地,肘彎抵住車軸凹槽借力,左手探入夾層——指尖先觸到一層油浸麻布,微韌;再往裡,是第二層薄桐油紙,簌簌發澀;第三層……指腹猛地一滯。
棱角。
冷、硬、沉,帶著金屬特有的微滯感,沿掌心紋路向上蔓延,像一條蟄伏的鐵脊,橫亙於茶餅與竹篾之間。
三尺有餘,膛線凸痕清晰可辨,槍托尾端還嵌著半枚未刮淨的舊火藥渣,黑褐如凝血。
柱子喉頭一滾,沒咽唾沫,隻將舌尖抵住上顎,壓住那陣突如其來的腥甜。
不能碰,不能量,不能留痕——但必須留下“路標”。
他悄然抽出腰間小竹筒,拔塞,傾出半勺濃釅斷崖老茶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