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城的藥廬後院,鎮魂草在晨露中舒展葉片,葉尖的露珠墜落在墨塵的手背上。他正用指尖的靈力滋養著那半塊萬魂幡碎片,碎片上的名字已褪去大半戾氣,隻剩下淡淡的金光——再有三日,最後三個生魂的執念就能化解,屆時他的魂魄將與幡旗徹底剝離,再無不死之身。
“楊統領當真信他?”林野的玄鐵盾靠在藥廬的廊柱上,盾麵映出墨塵專注的側臉,“昨天我去送傷藥,看見他對著萬魂幡碎片段念,那眼神……怎麼看都不像真心贖罪。”
楊辰正在研磨醒魂木的粉末,粉末落在石臼裡,散發出清苦的香氣:“他是不是真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沒騙我們——血煞陣的弱點、血魂老怪的功法、中州王上的暗線……這些都是真的。”
“可他當年屠紅泥城是真的,用活人煉蠱也是真的!”趙奎的手槍在腰間硌得慌,他總覺得墨塵那雙平靜的眼睛背後,藏著沒說出口的陰謀,“萬一他留了後手,等生魂淨化完就翻臉……”
“那就殺了他。”淩月的銀翼拂過石臼裡的粉末,光韻與藥香相融,“現在的他,殺起來不難。但何必用謊言逼他翻臉?他若想騙我們,有的是法子;他若想騙自己,誰也攔不住。”
這話像根細針,刺破了籠罩在藥廬上空的凝重。墨塵突然抬頭,萬魂幡碎片在他掌心微微發燙:“淩月姑娘說得對。我騙了紅泥城的百姓,騙了煉魂教的弟子,騙了中州王上,甚至騙了自己三十年——說什麼‘身不由己’,說到底,還是貪生怕死。”
他將碎片放在石桌上,上麵最後三個名字正閃爍不定,其中一個“李狗子”的名字,邊緣還沾著暗紅色的血漬。
“這是當年紅泥城的信使,”墨塵的聲音帶著沙啞,“我抓了他的妻兒,逼他給玄鐵衛送假情報,害你們中了埋伏。他到死都瞪著我,說‘你會遭報應的’……”
劉主簿端著藥碗從裡屋出來,藥香打斷了他的話:“喝了這碗‘忘憂湯’,能讓生魂的執念散得快些。至於報應……你現在坐在這裡,就是報應。”
墨塵接過藥碗,湯藥的苦澀在舌尖蔓延,他卻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三十年的罪孽。
三日後,萬魂幡碎片上的最後一個名字也化作金光消散。墨塵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原本縈繞在他周身的黑氣徹底散去,露出與常人無異的魂魄光暈——他終於成了個“普通人”。
“可以動手了。”他站起身,對著楊辰伸出雙手,手腕上的皮膚在晨光下顯得格外脆弱,“紅泥城的賬,厭火城的債,該清了。”
演武場上,玄鐵衛列成整齊的方陣,百姓們圍在四周,沒人說話,隻有風卷著雪沫子打在甲胄上的聲響。瘸腿老漢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麵,他兒子的名字早在半月前就已消散,此刻卻緊緊攥著拐杖,指節泛白。
“殺了他!”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瞬間點燃了所有壓抑的情緒。
“為紅泥城的弟兄報仇!”
“不能讓他活著!”
“騙子!他肯定還有陰謀!”
墨塵閉著眼睛,任由唾罵聲像冰雹般砸在他身上。楊辰握著破邪劍,劍刃的寒光映在他眼底,靈樞骨的力量在體內翻湧——隻要他揮劍,所有仇恨都能了結,所有質疑都能平息。
“他沒騙我們。”淩月的銀翼突然展開,光韻將墨塵籠罩其中,“萬魂幡的怨氣已散,他的魂魄與常人無異。鎮魂草長勢很好,說明他這三日確實在贖罪,沒有半分虛假。”
“那又怎樣?”林野的玄鐵盾重重砸地,“騙子改得了嘴,改不了心!誰知道他是不是在騙自己,以為這樣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騙人可以,彆騙自己。”楊辰突然開口,破邪劍緩緩歸鞘,“墨塵,你若想活下去,就得記住紅泥城的血,記住那些名字,記住你今天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們原諒了你,是因為那些死去的人,比我們更想看到‘悔過’是什麼樣子。”
他轉身麵對眾人,聲音透過靈力傳遍演武場:“殺了他,很容易。但殺了他,那些被他騙了的人,就真成了白死;那些被他煉了蠱的魂,就真成了枉死。我們要的不是他的命,是要讓所有人知道——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騙得了彆人,騙不了自己的良心。”
瘸腿老漢突然哭了,拐杖“當啷”掉在地上:“俺兒子……俺兒子要是還在,定會說‘讓他活著贖罪’……”
百姓們的罵聲漸漸停了。有人想起被墨塵救下的瘟疫村,有人記得他淨化生魂時的徹夜不眠,有人看著藥廬後院那片被他用靈力滋養得格外茂盛的鎮魂草,心裡的仇恨像被晨露打濕的火焰,慢慢熄了下去。
“把他關在醒魂木林裡吧。”劉主簿撿起地上的拐杖,遞給瘸腿老漢,“那裡的靈氣能鎮心神,讓他天天看著鎮魂草,想想自己欠了多少命。”
墨塵深深鞠躬,額頭幾乎觸到地麵:“多謝。”
醒魂木林在藥廬的最深處,百年老樹的枝葉遮天蔽日,陽光透過葉隙灑下,在地上織成細碎的金網。墨塵被關在這裡,沒有鎖鏈,沒有看守,隻有滿地的鎮魂草和隨風搖曳的醒魂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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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用指尖的靈力滋養鎮魂草,清理落葉時會對著樹乾低語,像是在跟那些消散的生魂說話。有次狗剩去送藥,聽見他對著棵醒魂木說:“李狗子,你兒子去年考中了玄鐵衛的斥候,騎射比你當年還厲害……”
“他這是在騙自己吧?”狗剩回來跟楊辰說,“哪有人跟樹說話的?”
“或許是,或許不是。”楊辰正在檢查新鑄的雷火彈,引線在陽光下泛著紅光,“他若能騙自己一輩子記得這些事,也算贖罪了。最怕的是,他連騙自己都懶得做。”
中州王上的死訊傳來時,墨塵正在給鎮魂草澆水。消息是雷耀帶回來的——血魂老怪的餘黨供出了中州王上與煉魂教勾結的證據,皇室震怒,派禁軍抄了王府,王上在獄中自儘,死前還喊著“墨塵騙了我”。
“他也被騙了。”墨塵的手頓了頓,鎮魂草的葉片在他掌心輕輕顫動,“當年我跟他說,萬魂幡能讓他長生,其實那是血魂老怪的圈套……我騙了他,就像騙了所有人。”
“但你沒騙我們。”淩月的銀翼落在醒魂木的枝頭,光韻與樹葉的沙沙聲相融,“斷魂崖的破陣之法,血煞陣的弱點,你說得清清楚楚。”
墨塵笑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陽光:“因為騙你們,就是騙自己。我這輩子騙了太多人,最後發現,最騙不過的,是自己心裡的那點愧疚。”
秋末時,醒魂木林的花開了,淡紫色的花瓣落了墨塵滿身。他用花瓣在地上拚出“紅泥城”三個字,每個字都歪歪扭扭,卻透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楊辰帶著玄鐵衛的新兵路過,新兵們好奇地看著這個穿素色道袍的老人,小聲問:“統領,他是誰啊?”
“一個記得很多名字的人。”楊辰的破邪劍在陽光下泛著光,“你們要記住,戰場上學問多,其中一條就是——騙人可以,彆騙自己。騙彆人,最多結仇;騙自己,才會丟了根本。”
新兵們似懂非懂地點頭,目光落在地上的“紅泥城”三個字上,花瓣被風吹散又聚起,像那些從未真正離開的魂靈。
墨塵在醒魂木林住了十年。十年後,他坐在輪椅上,由長大了的狗剩推著,去紅泥城的紀念碑前獻花。碑上的名字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他仍能一個一個念出來,聲音蒼老卻清晰。
“李狗子、王二柱、張鐵匠……”他撫摸著石碑上的刻痕,像是在撫摸老友的臉,“我沒騙自己,真的記住了。”
夕陽下,紀念碑的影子拉得很長,與輪椅的影子交疊在一起。遠處的北境城燈火漸起,玄鐵衛的操練聲隱約傳來,鎮魂草的香氣隨著晚風飄過來,清苦中帶著安寧。
有些騙局,會隨著時間消散;有些謊言,卻會刻進骨頭裡。墨塵用十年時間證明,騙人或許能得一時安穩,但唯有直麵自己的罪孽,不騙自己的良心,才能真正與過去和解。
就像北境的土地,接納過謊言與仇恨,也最終孕育出悔過與安寧。因為這片土地知道,最堅固的防線,從來不是刀槍劍戟,是每個人心裡那杆秤——騙得了彆人,終究騙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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