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氣氛凝重。
“喪標,此事並不是你的過錯。”朱高熾見朱標如此激動,連忙勸慰道,“江南士紳勢力龐大,盤根錯節,手段隱蔽,他們早已將土地兼並的痕跡掩蓋得很好,尋常人很難察覺其中的貓膩。而且,他們在朝堂之上也有不少代言人,奏報之時隻報喜不報憂,父皇自然難以知曉其中的真相。”
朱雄英也附和道:“父皇,高熾說得對。您的初衷是好的,隻是被士紳地主鑽了政策的空子。如今我們既然已經知曉了真相,便可以及時調整政策,彌補其中的漏洞,真正讓百姓受益。”
朱標停下腳步,看向朱高熾,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與期待:“熾兒,你心思縝密,眼光獨到,如今既然你看出了其中的問題,想必已經有了應對之策,對嗎?”
朱標被朱高熾的一番話點醒,心中的憤怒與自責交織,卻更多了幾分痛定思痛的清醒。
他猛地攥緊拳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朱高熾,語氣急切而堅定:“熾兒!你說得字字誅心!朕推行江南減賦,初心是為了讓百姓喘口氣、過好日子,絕非讓這些貪婪的士紳地主坐收漁利!你既然早已看穿其中症結,定然有應對之策,快給朕詳細說說,該如何破解這困局,讓新政真正惠及百姓!”
朱雄英也連忙附和,眼中滿是期待:“高熾,如今江南的問題已然暴露,若不能及時解決,不僅新政會淪為笑柄,百姓也會寒了心。你心思縝密,謀略深遠,定然有萬全之策!”
朱高熾見狀,知道時機已然成熟。
其實早在返程金陵的途中,他便已針對減賦暴露的問題深思熟慮,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
他笑了笑,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今大明四海升平,外無大規模戰事侵擾,邊境安穩,看似國泰民安,實則內藏隱憂,而這隱憂的根源,便是土地兼並與賦稅不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震驚的臉龐,繼續說道:“江南的情況並非個例,南直隸如此,天下各州府亦是如此!這些士紳縉紳,憑借讀書人的功名特權,或是科舉入仕後的官威勢力,貪婪成性,無所不用其極地大肆侵占田地。他們或通過巧取豪奪,低價強買百姓田產;或利用百姓遭遇天災人禍的困境,放高利貸逼迫其以田抵債;更有甚者,直接勾結地方官吏,偽造文書,強占官田、民田,將大片良田據為己有。”
“田地到手之後,他們便開始玩弄手段,將本該由自己承擔的賦稅,通過各種方式轉移到無權無勢的自耕農身上。”
朱高熾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幾分痛心疾首,“朝廷的賦稅定額不變,士紳們憑借特權偷稅漏稅,甚至完全免稅,而空缺的稅額便被地方官府分攤到僅剩少量土地的自耕農頭上。自耕農本就田地稀少,產出微薄,卻要承擔遠超其承受能力的賦稅,一年辛勞所得,除去繳稅,連溫飽都難以維持。”
“為了活命,他們彆無選擇,隻能被迫將自家僅剩的田地‘投獻’給士紳地主。”朱高熾語氣沉重,“所謂‘投獻’,便是自耕農將田地名義上劃歸士紳鄉紳名下,成為其佃戶,每年繳納高額田租,以此換取士紳鄉紳的庇護,逃避沉重的賦稅。看似保住了性命,實則徹底淪為士紳地主的附庸,被層層盤剝,永無出頭之日。而士紳地主則坐享其成,田地越來越多,財富越來越厚,勢力越來越大,形成惡性循環。”
朱標與朱雄英聽得臉色愈發凝重,他們雖知曉土地兼並與士紳特權的問題,卻從未想過其嚴重程度竟已到了如此地步,更沒想到這背後還隱藏著如此黑暗的利益鏈條。
“所以,咱們推行的新政,從中央層麵減免賦稅,看似是仁政,實則治標不治本。”朱高熾直言不諱,“減免的賦稅,最終隻會落到擁有大量土地的士紳地主頭上,他們的負擔減輕,卻絲毫不會讓利給佃戶與自耕農。”
“佃戶依舊要繳納高額田租,自耕農即便賦稅稍有減免,也會被士紳地主通過提高田租、巧立名目等方式變相掠奪,最終依舊一無所獲。”
朱標聞言,心中如同被重錘擊中,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一直以為減免賦稅便能惠及百姓,卻沒想到症結竟出在根本的製度上,自己的一番苦心,終究還是打了水漂。
“那……那該如何是好?”朱標聲音有些沙啞,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助,“難道朕的新政,真的無法讓百姓受益嗎?”
“並非無法,而是要從根源上解決問題!”朱高熾眼神堅定,擲地有聲,“想要改變這一現象,給百姓子民一條活路,讓新政真正落地生根,就必須徹底改變大明王朝沿用至今的賦稅製度!”
“什麼?!”
“改變賦稅製度?”
朱標與朱雄英同時驚呼出聲,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震驚地看向朱高熾。
要知道,大明的賦稅製度承襲自唐宋兩朝的兩稅法框架,雖經洪武年間老朱陛下大刀闊斧的調整——廢除苛捐雜稅、厘清稅目、核定天下田畝、編製魚鱗圖冊,卻始終未能跳出“田畝稅”為核心的傳統框架,且與士紳的功名特權形成了深度捆綁的利益格局。
老朱陛下當年為穩固江山,籠絡天下讀書人、鞏固統治根基,效仿前朝“學而優則仕”的傳統,明確規定:凡考中秀才者,可免自身徭役與部分田租;舉人及以上功名者,不僅自身免稅免役,還可蔭庇親屬、收納“投獻”田產,享受賦稅優免特權;朝中官員更是按品級高低,享有從數十畝到數千畝不等的“免稅田”額度,品級越高,優免範圍越廣。
這一製度在明初天下初定、亟需恢複生產的背景下,確實起到了穩定人心、吸引士子入仕的作用,但也為日後的製度弊端埋下了隱患。
曆經數十年推行,這套賦稅體係早已根深蒂固,如同一張密密麻麻的利益網絡,牽扯到天下無數士紳縉紳的核心利益。
江南地區的大族士紳,憑借科舉功名或官宦背景,通過合法優免與非法兼並相結合的方式,占據了當地半數以上的良田。
他們一邊利用特權逃避自身應繳的賦稅,一邊通過“投獻”製度吸納自耕農的田產——自耕農為躲避沉重賦稅,不得不將田地名義上劃歸士紳名下,淪為佃戶,每年繳納高達五成甚至七成的田租,而士紳則坐享其成,僅需將微薄收益的一部分上繳朝廷,甚至通過勾結地方官吏,連這部分也能變相規避。
朝堂之上,諸多官員本身就是士紳階層的代表或受益者,他們的家族憑借其官職與功名,在地方大肆兼並土地、享受免稅特權,賦稅製度的變革直接觸及他們的切身利益,自然會成為改革的最大阻力。
更關鍵的是,這套製度早已與大明的統治架構深度綁定。士紳階層作為連接朝廷與地方的中間力量,不僅是賦稅的重要來源(表麵上的田畝稅主要由自耕農與中小地主承擔),更是維護地方秩序、推行教化的重要依托。
朝廷的政令需要通過士紳階層向下傳達,地方的治安需要士紳組織鄉勇協助維持,甚至災荒年間的賑濟也需要士紳捐糧捐錢配合。
一旦觸動士紳的特權,改變以田畝稅為核心、與功名掛鉤的賦稅製度,不僅可能導致士紳階層的集體反抗,讓朝廷失去地方治理的重要幫手,更可能引發賦稅體係的崩潰——原本由自耕農與中小地主承擔的賦稅,在士紳失去免稅特權後,可能因士紳的抵製而無法足額征收,而自耕農長期被壓榨,早已不堪重負,也難以承擔更多賦稅。
此外,洪武年間定下的“永不加賦”祖訓,也為賦稅製度改革增添了阻礙。
老朱陛下當年為安撫百姓,立下“凡天下田賦,官田每畝五升三合五勺,民田每畝三升三合五勺,永不起科”的規矩,這一祖訓被後世奉為圭臬,成為製約賦稅調整的“緊箍咒”。
改變賦稅製度,難免涉及稅率調整與征收方式變革,極易被反對派扣上“違背祖訓、苛政害民”的帽子,引發朝野上下的非議。
因此,改變大明現行的賦稅製度,絕非簡單的政策調整,而是對沿襲數十年的利益格局、統治架構與祖製傳統的全麵挑戰。
這無異於撼動整個大明的統治根基,其難度之大,不僅在於要對抗天下士紳與朝堂官員的聯合抵製,還要破解祖製的束縛與地方治理的依賴;其風險之高,更是難以想象——一旦改革失敗,可能引發士紳叛亂、賦稅崩潰、地方動蕩,甚至動搖大明的江山社稷,讓數十年的安穩局麵毀於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