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白契,湖廣各府縣比比皆是。”
卓敬在密報中寫道,“百姓樂此不疲,蓋因無需交稅;大戶趨之若鶩,因其可憑權勢將白契轉為官契,既占田骨,又收租米,兩頭獲利。”
卓敬調研得知,賣田骨的多是走投無路的窮苦百姓,或是遭遇災荒,或是欠下賭債,隻能靠出讓土地所有權換些銀錢活命;而買田骨的,無一不是當地士紳豪強,他們手眼通天,要麼買通地方官吏,將白契補蓋官印變成合法契約,要麼乾脆隱瞞不報,繼續以白契掌控田骨,卻不承擔相應賦稅——畢竟清丈田畝時,沒有官契的土地本就不在登記之列,恰好成了他們偷稅漏稅的漏洞。
此次一條鞭法推行,朝廷明文規定,所有民間白契皆在清理範圍之內:要麼由買地的士紳補繳曆年契稅,將白契轉為官契,土地所有權合法歸其所有;要麼士紳不願補繳,便將田骨退回原主,由原主按買地價錢分期歸還購地款。
這本是兼顧公平與律法的政策,卻在湖廣推行時寸步難行。
士紳豪強自然不願補繳契稅——他們買田骨時,多是趁百姓災荒病重、走投無路之際壓價強買,花的銀錢本就寥寥無幾,不過是尋常年份幾石糧食的價錢。
如今朝廷按土地實際畝數與市價核算契稅,數額往往是當初購地款的數倍之多,這無異於要從他們嘴裡硬生生摳出一塊肥肉。
更何況,許多士紳早已靠著賄賂地方官吏,將手裡的白契暗度陳倉換成了蓋著官府大印的紅契,本以為能瞞天過海、高枕無憂,此刻朝廷竟要追溯既往,讓他們補繳這筆陳年舊賬,簡直是剜心割肉一般,他們如何肯甘心?
而賣田骨的百姓更是叫苦不迭,個個愁容滿麵、唉聲歎氣。
他們當初賣田,皆是被逼到了絕境——或是老母親臥病在床無錢抓藥,或是孩子嗷嗷待哺無米下鍋,或是遇上洪澇旱災顆粒無收,才咬牙斷了後路,把田骨換了救命的銀錢。
那點銀子早就花在了刀刃上,哪裡還有餘錢留存?
如今官府要他們歸還購地款贖回田骨,無異於癡人說夢,他們搜遍全家,連幾吊銅錢都湊不齊,更彆說如數歸還銀兩了,隻能日日以淚洗麵,對著那幾張泛黃的白契束手無策。
江夏縣的李二得知消息後,當場就哭倒在地:“朝廷饒命!當初賣田骨隻得了五兩銀子,早就用來給老娘治病、給孩子糊口了,如今讓我還張大戶五兩,我就是賣兒賣女也拿不出來啊!”
更棘手的是,許多士紳借著百姓無力還款的由頭,揣著明白裝糊塗,非但拒不退田,還暗中派人竄入鄉間村落,對著那些本就愁眉不展的農戶煽風點火。
他們拍著胸脯,擺出一副為民請命的架勢,唾沫橫飛地叫囂:“朝廷這是要逼死你們!退了田骨,你們拿不出銀錢歸還購地款,照樣要被官府問罪下獄;不退田,官府真要查下來,我們替你們頂著!”
這番話字字戳中百姓的痛處,本就對新政心懷忐忑的農戶們被蠱惑得暈頭轉向,隻當士紳是真心為自己撐腰。
一時間,群情激憤,數十上百個百姓扛著鋤頭扁擔,浩浩蕩蕩地聚集到縣衙門口鬨事。
他們堵著大門,扯著嗓子高喊“不願退田,也無錢還款”,有的甚至撿起石塊砸向縣衙的牌匾。
清丈官員們衝出縣衙想要勸解,卻被憤怒的人群圍堵在中間,說儘好話也無濟於事,隻能看著亂局束手無策。
卓敬在密報中詳述了江夏、漢陽、黃州等府的混亂局麵:“士紳抱團抗拒,百姓惶恐不安,清丈隊伍數次被圍堵,有官員甚至被打重傷。若不儘快拿出對策,恐湖廣新政崩盤,進而影響周邊各省。”
密報上的字跡力透紙背,字字皆是焦灼。
江夏的士紳們暗中串聯,以宗族為紐帶結成同盟,但凡有清丈官吏進村,便唆使佃戶攔路叫罵,擲石塊、潑穢水,手段卑劣至極;漢陽的鄉紳更甚,竟直接糾集家丁,手持棍棒將清丈隊伍逼出地界,還揚言“誰敢動我家田契,便叫誰有來無回”;黃州的清丈主簿,隻因堅持要核查大戶的白契,便在歸家途中遭人暗算,被打得筋骨斷裂,臥病在床。
“各地百姓夾在官府與士紳之間,更是惶惶不可終日,既怕官府追責逼他們還款,又怕士紳報複斷了他們的生路,家家戶戶閉門不出,田間地頭竟連個敢說話的人都尋不到。”
“這般亂象若再蔓延,非但湖廣的一條鞭法推行無望,相鄰的江西、河南各省也定會人心浮動,屆時新政危矣。”
朱高熾看完密報,將信紙重重拍在桌案上,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這些士紳,真是死性不改!剛遭了清洗,還敢暗中作梗!”
蔣瓛站在一旁,玄色飛魚服上的繡春刀寒光凜冽,他沉聲道:“大將軍王,依屬下之見,湖廣士紳怕是借著白契的由頭,故意阻撓清丈。他們知道百姓無力還款,便煽風點火,讓百姓與官府對立,好讓新政推行不下去。”
蔣瓛跟隨朱高熾多年,見慣了朝堂陰私與地方詭譎,此刻眉宇間凝著寒意,聲音愈發冷冽:“這些士紳豪強,皆是些見利忘義的奸猾之徒。先前京城大清洗,他們雖收斂了氣焰,卻從未真心臣服。如今借著田骨田皮的白契亂象,正好抓住百姓無力還款的軟肋,一麵假意替百姓出頭,叫嚷著朝廷苛政,一麵暗中挑唆,將百姓的怒火引向清丈官員。”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們要的,就是讓官府與百姓徹底撕破臉,讓清丈工作寸步難行,讓一條鞭法在湖廣徹底擱淺。隻要湖廣亂了,周邊各省的土紳便會紛紛效仿,屆時新政危矣,他們便能繼續作威作福,兼並土地,偷稅漏稅!”
“你說的很對,但這是廢話。”朱高熾踱步沉思,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卓敬性子剛正,但手段終究溫和了些。”
“對付這些鑽空子的蛀蟲,光靠講道理是沒用的。”
他想起當初在西南屠城立威的經曆,想起那些桀驁不馴的土司如何在血火之中俯首稱臣,想起三宣六慰的使者如何惶惶然捧著降表登門,心中已有了決斷。
對付這些油鹽不進的蛀蟲,懷柔從來都是最無用的手段,唯有雷霆鐵腕才能劈開眼前的亂局。
朱高熾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玄色衣袖掃過案頭的密報,眼底翻湧著凜冽的殺氣,字字如冰錐砸落:“我跟你講道理的時候,你最好也跟我講道理!拿出誠意補繳契稅,退回侵占的田產,萬事皆可商量。否則當我直接動刀子的時候,你就沒有道理可講了!”
話音落下,禦書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結成霜,連燭火都跟著顫了顫。
朱高熾要的從來不是妥協,而是徹底的臣服——要麼乖乖順著新法的路子走,要麼就像麓川的叛逆一樣,化作新政路上的一抔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