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州已奪,陳從進主力其實已經離汴州很近了,從滑州出發,往西南方向走,經靈昌,匡城,封丘三縣後,便可抵達陳橋驛。
這個陳橋驛,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陳橋兵變的驛站,而這個驛站,距離汴州城,不過四十裡地。
而靈昌,匡城,封丘三縣,其各自的距離也不過幾十裡地,由此可見,中原各州縣之間的距離,是非常近,這和幽州諸縣,完全不同。
這也從側麵印證,中原之地,人口確實繁密,要知道,這還是朱全忠一邊打仗的成果,如果等到了天下太平之時,中原的人口必然會極大膨脹。
而隨著陳從進在滑州一帶取得大勝,高文集此時早已全部渡過黃河,大軍已經在圍攻滎澤。
從大勢而言,張全義事實上處於幽州軍兩路的威脅中,從洛陽往西,則是正在河中的向元振,從洛陽往東,則是正在圍攻滎澤東高文集。
在這等情況下,葛從周希望將張全義拉回汴州陣營,其實已經是不可能實現的目標。
葛從周傷勢未愈,鞍馬勞頓下,腰間舊傷已有迸發之跡象,好在此次,葛從周帶騎兵而來,其並不是要和張全義死拚。
雙方經過詳談後,約定好,各自帶護衛兩百人,葛從周主力騎兵屯駐於洛陽北麵,而周山則在洛陽之西。
萬一汴軍騎兵有動靜,洛陽城上則會舉烽火示警,屆時,在周山上的張全義便可以看見,也能有足夠的時間撤離。
而葛從周其實沒有要擒殺張全義的想法,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張全義防的太死了些。
這讓葛從周沒有機會,真要硬來的話,成功幾率幾乎可以說忽略不計。
午時剛過,周山的古寺上,被臨時清理出一片空地,其間擺著一張簡陋的木桌,兩副碗筷,一壺尚有餘溫的酒。
張全義先到,這自然是他安排人布置的,雖然簡陋了些,但在這荒山古寺中,能找到這些,已經算是不錯了。
片刻後,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顯然,是葛從周已經抵達了山腳處。
葛從周抬頭一看,心中頗有些無奈,這個張全義,非要找這麼個破地見麵,硬逼著自己爬山,如果是擔心自己用騎兵突襲,那自己也可以少帶些人,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葛從周翻身下馬,朝著山上走去,好在張全義沒選在山頂上,而是在半山腰,最多也就爬一個半個多時辰。
當葛從周來到張全義的麵前時,其臉色看起來都要比彆人,更蒼白幾分,葛從周沒有看那些虎視眈眈的護衛,而是徑直落在了張全義身上。
他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的親衛不必跟進。
“國維公,彆來無恙?”葛從周的聲音略顯沙啞,他拉開對麵的木凳坐下,動作間,腰間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刺痛,讓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張全義目光平靜的打量著葛從周,隨即淡淡一笑:“葛將軍遠道而來,鞍馬勞頓,倒是辛苦。”
“忠於王事,談不上辛苦。”
張全義聽到這,一時無言,他其實都不想和葛從周見麵,張全義覺得,朱溫想著把自己拉過去,那還不如搞定陳從進。
隻要一戰擊潰陳從進,那都不用朱溫派人來,他自己就主動倒向汴州了,當然,朱溫現在的問題,便是實力上實在是不如陳從進,所以他才四處拉盟友。
還是時間上來不及,若是來的及,隻要攻下二朱,時溥,朱全忠就徹底整合整個中原大地,實力強勁,未必能弱於一統河北的陳從進。
“葛將軍此次前來,非要見張某,莫非是要效蘇秦,張儀之舌?”
聽到這,葛從周輕笑道:“國維公說笑了。如今陳從進兩路進軍,陳從進在濮州大破我軍,高文集又兵臨滎澤城下,若是國維公意誌堅定,我葛從周就算巧舌如簧,也勸不動國維公!”
這番話說得坦誠,甚至帶著一絲悲涼。張全義看著他,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卻沒有喝,隻是放在唇邊抿了一下。
“葛將軍既然明白,又何必親冒此險?”
“所以葛某說了,乃忠於王事!”
這話聽的張全義有些疑惑,莫非葛從周費儘周折,非要見自己一麵的目的,隻是完成朱全忠給的任務?
雖然張全義心裡頭不信,但還是說道:“葛將軍既出此言,那張某定會書信一封,知會東平郡王,必不使葛將軍難做!”
“我來,隻是想提醒國維公一句話!”葛從周終於切入正題,他的眼神,都變得銳利起來。
“葛將軍請說。”
“國維公出身草莽,是從屍山血海中拚殺出來,方才有了今日的地位,葛某知道,洛陽之地,是國維公之心血,如今,陳賊勢大,其心昭然若揭,一旦中原淪陷,國維公在洛陽,又豈能安寢!”
張全義淡淡的說道:“某坐鎮洛陽,雖如履薄冰,然見百姓安寢,心中甚是欣慰,若是有朝一日,百姓可安居樂業,張某便是為一老農,又有何不可!”
說到這,張全義頓了一下,隨即有些感慨的說道:“某從乾符年間,便跟隨黃巢起義,南征北戰至今已有十餘年,這麼多年來,某殺過人,殺過很多人,燒過房子,燒過很多房子。”
這時,張全義看著葛從周,語氣緩慢,卻又堅定的說道:“某殺累了,也殺的都沒心氣了,越殺,某的心就越空,可看著洛陽從一片白地,慢慢的恢複,張某心中卻比任何時候,還要高興!”
“是啊,國維公付出如此心血,難道就為了將來拱手讓於人?葛某不信,你看不出來,陳從進若攻下中原,這天下將再無人能製!”
張全義冷哼一聲,道:“看的出來又如何,看不出來又待如何,我張全義心中,既無問鼎之野心,也無橫掃天下之才能,對某而言,無論是東平郡王勝,亦或是武清郡王勝,其結果,都並無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