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友恭在城樓上,一直盯著遠處的高文集大營,殺羊的規模很大,他想不看見都難。
炊煙嫋嫋,朱友恭似乎連羊肉的香氣,都可以聞到。
“將軍,賊眾太猖狂了!”
朱友恭定定的看著城外,有些魂遊天外,神思不定,獨掌一軍,朱友恭清楚的知道自己的重要性。
朱友恭是一個頗為聰慧之人,對於局勢的分析,朱友恭認為,即便是自己在鄭州之地,長久的拖住高文集,其實對陳從進與汴州之間的實力差距也不會改變太多。
說難聽些,陳從進控製的河北之地,汴軍不打幾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就這麼拖下去,遲早會出問題。
朱友恭狠狠的用手砸在牆垛上,恨聲道:“得誌便猖狂!”
他已經在心中做好決定,他要派人夜襲。
當然,朱友恭也知道,敵營戒備森嚴,即便是今日殺羊慶賀,朱友恭也不敢賭高文集會放鬆大營的戒備。
所以,朱友恭很快就想出了一個出其不意的襲擊方向。
這個方向,便是高文集囤積糧草之地,鄭州以西三十餘裡外的新莊鎮一帶。
賊眾白日囂張,夜裡定然鬆懈,若趁此節,出其不意夜襲敵營糧草囤積處,糧草一失,必軍心大亂,屆時,不說挫其銳氣,甚至還可能打一場酣暢淋漓的殲滅戰。
這念頭一冒出來,便如野草般瘋長,讓朱友恭的心裡再也壓不下去。
為何陳從進年輕時喜好弄險,而隨著權勢愈重,卻愈發保守,這便是家大業大,顧慮也就更多。
而朱友恭就不一樣了,在高文集接連的強攻下,他知道,不行險,鄭州被攻破,那就是遲早的事。
隨後,朱友恭當即下令,點齊兩千精銳老卒,備好兵刃,火箭,以及引火之物,等天一黑,便從西城城牆根上,偷偷摸摸的墮下城。
不是朱友恭不想走城門,實在是高文集這人,既想誘惑朱友恭夜襲,又怕貿然撤走之前在四門日夜巡視的探騎。
所以,朱友恭想不被發現的出城,隻有一個法子,就是從漫長的城牆上,挑一個地方,偷偷摸摸的下城。
隻是如此一來,時間上,肯定要花的更多一些,不過,朱友恭認為時間上還是來的及的。
他挑的全是精銳老卒,輕裝簡從,兩個半時辰趕到,時間剛好是在寅時,就算晚了點,最遲卯時也會到。
不過,此番夜襲,頗為驚險,鄭州城內的精銳老卒,幾乎被抽之一空,這夜襲要是失敗,那本就艱難守城的鄭州,更是失去了堅守下去的希望。
於是,這一次,朱友恭親自帶隊,目標直指新莊。
而就在朱友恭親自帶隊,準備襲擊高文集屯放糧草之地時,高文集已經做好了朱友恭夜襲的準備。
隻是朱友恭確實出城夜襲,但是方向卻是出乎高文集的意料之外,朱友恭不襲大營,反而去襲擊新莊。
朱友恭一人,望著沉沉夜色的鄭州城牆,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橫刀,心中既有對奇襲得手的期盼,也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
朱友恭生怕大動靜會引發敵軍察覺,因此,全軍不敢打火把,隻是每隔百餘步,打了一盞昏暗的燈籠,幾乎可以說是摸黑行進。
至於說這一路上,摔倒,走散之事,可謂是數不勝數,一路行來,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朱友恭仍未發現高文集的屯糧之處。
夜色如墨,寒風刮在士卒臉上,刺的直叫人生疼。
剛出城時,原本還算齊整的隊列,此刻早已散亂不堪,士兵們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朱友恭手中緊攥著簡陋的輿圖,借著偶爾從雲層縫隙中漏出的微光,來辨認方位,可夜色深沉,加之沿途參照物寥寥,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原本該出現的新莊遲遲未見。
這就讓朱友恭心中愈發的不安,天氣雖冷,可額上,朱友恭卻滲出細密的冷汗。
“再加快些速度,新莊應當不遠了!”他壓低聲音嗬斥,試圖穩住軍心,可話音裡的底氣,任誰都能聽出有些不足。
隊伍繼續在黑暗中跋涉,摔倒走散的人越來越多,當然,失散的人,朱友恭眼下並沒有太多的心思去注意。
因為他此時一邊強壓著心頭的焦躁,一邊仔細的核對方位,可越核對,越覺得不對勁。
不知又走了多久,天邊終於泛起一抹魚肚白。
天際上漸漸染上淺紅,夜色褪去,晨光灑在曠野上,將眾人疲憊不堪的身影拉得很長。
這個時候,其實朱友恭心裡頭明白,奇襲已經算是失敗了。
“將軍,前方有一處村落!”身旁的副將忽然指著不遠處低聲說道。
朱友恭順著方向望去,果然見數座低矮的土屋錯落分布在土坡下,嫋嫋炊煙正從屋頂升起,顯是村落裡的百姓已經起身勞作。
天下大亂,對民生的破壞是重大的,可天下再亂,還是有人依然在種田,拋耕不種,是對田地最大的藐視。
朱友恭見狀,當即吩咐道:“帶幾個人過去,抓幾個人來問話,問問此地是何處,離新莊還有多遠!”
一隊士卒立刻領命,提刀快步衝向村落,片刻後便押著兩個麵色驚恐的老農回來。
這兩老農被嚇得渾身發抖,膝蓋一軟,便齊齊跪倒在地,連呼饒命。
“本將問你,此地是何處?離新莊還有多少路程?”朱友恭上前一步,聲音冰冷的問道。
旁邊一老農顫顫巍巍地抬起頭,眼神躲閃著回道:“軍……軍爺,此地是……是北窪村,離新莊……新莊往北還有十餘裡地呢!”
雖然心中早有預感,可當真的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朱友恭心頭還是難免有挫敗感。
難怪找了一夜都不見蹤影,原來從半途開始,他們就已經走錯了方位,白白在曠野中折騰了一整夜!
而就在朱友恭心中滿是挫敗時,此時的高文集心中也很鬱悶,這個朱友恭,也實在是太慫了。
自己整了那麼多花招,真就是拋媚眼給瞎子看,既然不出來,那就沒轍了,隻能是繼續強攻了。
可當高文集準備再次強攻鄭州時,有斥候疾馳而來,急報高文集,言在西門外,抓到了幾個汴州俘虜,這些俘虜說了一個重要的消息,那便是朱友恭昨夜出城夜襲,直插新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