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東宮
宣詔內侍的身影剛剛消失在東宮門廊的轉角,太子洗馬高熲手中那份加蓋著皇帝玉璽、墨跡猶新的詔書,便仿佛變得滾燙而沉重。
他素來沉穩的麵容上,此刻難以抑製地浮現出深深的憂色,眉頭緊鎖,幾乎擰成了一個“川”字。他深吸一口氣,拿著詔書快步走入內殿,向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看向庭中賞菊的太子劉廣行禮後,便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急切與不解:
“殿下!出征倭國,跨海遠征,此乃關乎國威、耗費錢糧、更兼涉身蹈險之大事!為何……為何事前竟不與臣等商議一二?”
劉廣緩緩轉過身。他年輕的麵容上,已褪去了幾分少年的稚氣,多了幾分屬於儲君的沉靜,但那雙眼睛深處,卻跳躍著與這沉靜不甚相符的火焰。他沒有直接回答高熲的問題,而是反問道:“昭玄高熲字),若是與你商議,你會同意孤去嗎?”
高熲毫不遲疑,斬釘截鐵地搖頭,語氣誠懇而直接:“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殿下乃國之儲貳,身係社稷未來,豈能輕涉波濤險境?請恕臣……不能讚同殿下此舉。”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跨海遠征,風浪莫測,疫病橫行,倭人雖弱,然地利在彼,勝負難料。縱然大勝,於殿下聲望增益幾何?若稍有差池……後果不堪設想啊!”
“所以啊,”劉廣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多少愉悅,反而帶著一絲了然與疏離,“既然與你商議,你也斷然不會同意,那孤提前告知你,也不過是讓你徒增煩憂,於事無補,又何必多此一問呢?”
高熲被劉廣這近乎強詞奪理的邏輯噎了一下,心中更是焦慮。他上前一步,聲音壓低,卻更顯懇切:“殿下!請恕臣直言!您……您為何執意要出征海外?莫非……是因為二皇子殿下……”他沒敢完全說破,但意思已然明了。
劉廣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目光變得銳利而複雜。他走到案幾旁,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桌麵,聲音也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凝重:“昭玄,你是明白人。這一仗,父皇如果不親征。如果孤不去,你說,這統兵之機會落在誰頭上?自然是我那位‘勇武過人’的二弟!倭國,彈丸之地,以我大漢兵鋒,取勝易如反掌。屆時,他攜大勝之威,風風光光回朝……他在軍中本就根基不淺,若再立下如此‘開疆拓土’之功,聲望更隆……昭玄,你告訴孤,到那時,這未央殿上,這東宮之位,還會如現在這般穩固嗎?”
高熲心中一震,他最擔心的事情,果然還是發生了。他急切地勸道:“殿下!您多慮了!陛下英明神武,對殿下寄予厚望。隻要殿下謹守儲君本分,修德修政,不犯大錯,二皇子縱有戰功,也隻是為臣本分,豈能動搖國本?陛下心中自有乾坤,斷不會因一時軍功而輕行廢立之事啊!”他試圖用理性和對皇帝的信心來說服太子。
然而,劉廣卻隻是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更遠處的宮牆與天際,喃喃地說了一句看似不相乾的話:“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也?”言罷,他不再看高熲,轉身徑直向內室走去,隻留下一個略顯孤寂又固執的背影。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高熲站在原地,品味著這句話,心中一片冰涼。太子這是在說,你不是我,怎麼能體會到我身處這個位置的如履薄冰與巨大壓力?太子的擔憂,已經超越了對功勞本身的忌憚,而是深深陷入了一種對自身地位可能被挑戰、被取代的恐懼之中。
高熲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覺得所有勸慰的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他了解劉廣,一旦認定某事,極難回頭。
高熲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將自己關在書房裡,連晚膳也未曾動用。他攤開書卷,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眼前反複浮現劉廣那決絕又隱含著不安的眼神,還有那句“子非魚”。他既為太子的處境感到揪心,又為太子選擇如此危險的方式來鞏固地位而感到深深的不智與憂慮。
晚上,相國高賓下朝回府,從管家口中得知兒子今日歸家後情緒異常低落,閉門不出。他略一思忖,心中已猜到七八分,便命人去將高熲喚到自己的書房。
書房內,燭火通明。高熲進來後,向父親行禮,臉上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鬱色。高賓示意他坐下,溫聲道:“昭玄,今日在宮中,可是遇到了什麼難事?”
麵對父親,高熲不再掩飾,將太子執意出征倭國的前因後果,以及自己深深的擔憂,一股腦地傾訴出來。他言辭懇切,甚至帶著一絲少見的激動:“父親,太子此舉,實為與二皇子爭鋒,意氣用事,置自身於險地!跨海征戰,非同小可,萬一……兒子實在不敢想象!”
高賓安靜地聽完,臉上並未露出太多驚訝,隻是歎了口氣,緩緩道:“昭玄,你的憂慮,為父明白。隻是,為人臣者,尤其是身為太子屬官,有些事,勸諫過,儘到本分,問心無愧即可。儲君自有儲君的考量,也有他必須麵對的……處境。”他話語含蓄,顯然也不願過多卷入對皇子競爭的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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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無愧即可?”高熲猛地抬起頭,眼中閃著光,“父親,兒子年少時便陪伴太子左右,一同讀書,一同習禮。太子性情,兒子深知。他雖有急躁、偏激之小瑕,但本性淳良,誌向高遠,絕非庸碌之輩!在兒子心中,他不僅是君上,亦是……亦是摯友!身為朋友,豈能眼睜睜看著他孤身蹈此險地,而隻求自己‘問心無愧’?”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這是深埋於理智臣子外表下的真摯情誼。
高賓看著兒子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與焦急,心中既感欣慰於兒子的重情重義,又為他的固執和可能引火燒身而擔憂。他沉默良久,知道再以大道理相勸已無意義,兒子並沒有錯。
他隻能沉聲問道:“那……你想怎麼做?”
高熲似乎早已想過這個問題,立刻堅定地回答:“兒子想向陛下請命,以太子洗馬之職,隨侍太子左右,一同出征倭國!如此,或可在旁時時提醒,略儘綿薄之力,護得太子周全!”
高賓心中一震,暗道“果然”。他麵上卻不動聲色,甚至故意板起臉,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來不及了。你的調令,明日就會由吏部正式下發。朝廷已決議,調你離京,前往南方荊襄之地,出任安陸縣令,曆練地方政務。”
這當然是假話。哪裡有這麼突然且湊巧的調令?這不過是高賓急中生智,為了徹底打消兒子這個“危險”念頭而編造的借口。他心中已打定主意,明日一早便入宮麵聖,無論如何也要懇請陛下將高熲調離東宮這個是非之地,遠離即將出征的太子,以免他被卷入更深的政治漩渦,甚至因“攀附”、“慫恿”太子等罪名而遭殃。
此刻,不過是提前將這個“決定”告知兒子。
“什麼?!”高熲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身,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調令?去安陸?這……這怎麼會如此突然?兒子從未聽聞!父親,兒子要辭官!辭去這安陸縣令之職,以布衣之身追隨太子殿下!”
“胡鬨!”高賓猛地一拍桌案,聲色俱厲,須發似乎都因怒意而微微顫動,“高熲!你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可因私廢公,任意妄為,視朝廷法度、官職調遣如兒戲?!你當這朝廷,是我們高家可以隨意來去的飯堂嗎?!此話休要再提!”他必須用最嚴厲的態度,掐滅兒子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高熲被父親從未有過的嚴厲斥責震住了。他看著父親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麵孔,心中湧起巨大的委屈、不解,還有對太子處境的深深無力感。淚水再也控製不住,奪眶而出,順著他年輕而清俊的臉頰無聲滑落。他緊緊咬著嘴唇,不想在父親麵前失態哭出聲,但顫抖的肩膀和滾落的淚珠已出賣了他內心的痛苦掙紮。
最終,他對著高賓深深一躬,然後一言不發,轉身衝出了書房,房門在他身後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書房內,隻剩下高賓一人。他看著兒子離去的方向,聽著那壓抑的、漸漸遠去的腳步聲,臉上的嚴厲緩緩褪去,化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其中充滿了無奈與憐惜:“癡兒啊癡兒……你現在怨為父心狠,阻你前程義氣……可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政治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有時比真刀真槍的戰場更加凶險……為父,隻是不想你過早成為祭壇上的犧牲……願你將來,能體會為父這片苦心……”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
高賓身著朝服,已然匆匆入宮,通過特殊渠道請求秘密覲見劉璟。在偏殿內,他將自己的擔憂、以及高熲昨夜的反應,原原本本、毫不隱瞞地向劉璟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