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謀走了。
帶著他的人馬,帶著那具象征著他“赫赫戰功”的焦屍,以及那封讓他心頭五味雜陳的王府回信,浩浩蕩蕩地離開了這片給他帶來榮耀與麻煩的楚國邊境。
廢墟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幾隻烏鴉在焦黑的木梁上跳躍,發出嘶啞難聽的啼鳴,啄食著那些燒焦的、難以辨認的殘留物。
空氣裡彌漫的焦糊味和死氣,濃得化不開。
遠處,一棵枝葉繁茂的古樹樹冠深處,逍遙子(趙子羽)如同融入了樹乾本身,一動不動。他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嘴唇乾裂,右胸處的粗陋包紮下,仍有淡淡的血跡滲出,將深色的衣料染得更深。但他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像鷹隼,死死盯著鄭謀隊伍離去的方向,直到那最後一抹人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儘頭。
他並沒有立刻離開。
極度的虛弱和體內依舊蠢蠢欲動的火毒、陰寒之氣,讓他連維持這個隱匿的姿勢都異常艱難。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被粗糙的砂紙摩擦,帶來灼痛和腥甜。但他必須確認,確認鄭謀真的走了,確認周圍再也沒有埋伏的眼線。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漸漸升高,驅散了林間的一部分寒意,卻也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在與身體的劇痛和精神的疲憊對抗。
終於,在長達一個時辰的靜默觀察後,他確定,危險暫時解除了。
“咳……咳咳……”壓抑不住的咳嗽再次爆發,他趕緊用手死死捂住嘴,身體因劇烈的震動而蜷縮,牽動全身傷口,痛得他眼前發黑。攤開手掌,掌心赫然是一灘帶著暗紅血絲的濃痰。
不行,必須離開這裡,找個更安全的地方運功療傷,然後……前往落霞澗!
他深吸一口氣,嘗試調動那微薄得可憐的內息,想要從樹冠上悄無聲息地滑落。
然而,就在他內力稍動的刹那——
“嗡!”
丹田內那被強行壓製的火毒,像是被投入了火星的油庫,猛地爆燃起來!一股熾烈如岩漿的洪流,瞬間衝垮了他勉強維持的脆弱平衡,沿著經脈瘋狂肆虐!
“呃!”
趙子羽悶哼一聲,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直接從數丈高的樹冠上墜落下來!
“撲通!”
身體重重砸在厚厚的落葉層上,濺起枯枝碎葉。儘管落葉緩衝了部分衝擊,但這突如其來的墜落,依舊讓他全身骨骼如同散架般劇痛,尤其是右胸的傷口,更是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幾乎讓他暈厥過去。
他蜷縮在地上,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皮膚表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甚至隱隱散發出蒸騰的熱氣,周圍的落葉都被烘烤得微微卷曲。汗水剛冒出來就被蒸發,喉嚨裡乾渴得如同沙漠旅人,每一次呼吸都噴吐出灼熱的氣流。
熱!難以形容的灼熱!
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他體內穿刺、攪動,要將他從內到外燒成灰燼!
是鄭謀的火雲掌毒勁!在這鬆懈的瞬間,全麵反撲了!
趙子羽牙關緊咬,牙齦都已滲出血絲。他試圖再次運轉心法導引,但那狂暴的火毒如同脫韁的野馬,根本不聽使喚,反而因為他的強行運功,變得更加狂躁!
意識開始模糊,視野邊緣泛起血紅。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不出半炷香的時間,他就會被這體內真火活活燒死!甚至可能引燃周圍的枯葉,將他真正變成一具焦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股冰寒徹骨的氣流,毫無征兆地從他丹田深處升起,如同萬年玄冰融化後的雪水,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是寂滅指的反噬陰寒之氣!
這股寒氣,平日裡是催命的符咒,此刻,卻成了救命的甘霖!
“嗤……”
仿佛燒紅的烙鐵被投入冰水,他體內那狂暴的熾熱感,在與寒氣接觸的瞬間,竟然奇跡般地消退了幾分。極熱與極寒兩股力量,再次在他體內展開了瘋狂的角逐和對衝。
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破壞。因為火毒的爆發過於猛烈,反而激起了陰寒之氣的全力反製。兩股力量互相消耗、互相湮滅,雖然過程依舊痛苦萬分,如同將他的身體當作戰場,反複拉鋸、蹂躪,但至少,那足以瞬間致命的焚身之危,被暫時遏製了!
趙子羽抓住這寶貴的喘息之機,強忍著冰火交煎的非人痛苦,艱難地重新盤膝坐起。他摒棄所有雜念,甚至連仇恨和求生欲都暫時放下,心神沉入一片空明之境,全力引導著體內那兩股失控的力量,將它們導向一些相對堅韌,或者本就受損嚴重的次要經脈,任由它們在那裡互相碰撞、消磨。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過程,如同在體內引爆一個個微型的炸藥。經脈不斷傳來脹痛、撕裂感,但他不管不顧,隻是死死守住靈台的一點清明。
時間,在這極致的痛苦中,變得無比緩慢。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
他體內那兩股狂暴的力量,終於再次達到了一個更加不穩定、卻勉強維持住的危險平衡。熾熱消退大半,隻留下陣陣餘燼般的燥熱;寒氣也有所收斂,化為附骨之疽般的冰冷。
“噗!”
他又吐出一口淤血,顏色比之前更暗,甚至帶著些許冰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