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將草紙包攥在手心,粗糙的紙麵硌著掌紋。
輪到他了。
偽軍把步槍橫在身前,歪著脖子上下打量:“哪兒來的?”
“山口村,長官。”石雲天弓著背,聲音壓得低啞,“家裡爹娘都病著,進城賣點山貨,換點藥錢……”
“山口村?”偽軍皺眉,“那村子不是讓皇軍……”
“是,是,”石雲天連忙接話,臉上擠出的愁苦裡摻著恰到好處的驚恐,“俺家運氣好,跑出來了,可房子糧食都沒了……”
旁邊的偽軍小頭目踱過來,皮靴在凍土上踩出“咯吱”聲:“筐裡裝的什麼?”
“蘑菇,風乾的,還有兩隻野雞,品相好著哩。”石雲天說著,主動掀開蓋筐的破麻布。
另一個偽軍湊上來,伸手就要亂翻。
石雲天眼疾手快,將一直攥在手裡的草紙包遞到小頭目麵前,壓低聲:“老總,這點心意……大冷天的,幾位長官辛苦。”
紙包掀開一角,露出裡麵風乾得恰到好處、油光發亮的野雞肉。
小頭目眼睛眯了眯,接過去掂了掂,又瞥了眼石雲天那張抹了灰也掩不住少年氣的臉。
“小子挺懂事。”他把紙包揣進懷裡,揮揮手,“行了,進去吧,彆亂逛,天黑前出城,晚了城門關,皇軍宵禁,逮著可沒好果子吃!”
“誒,誒,謝謝老總!”石雲天連連點頭,背上筐,快步穿過城門洞。
踏入德清縣城的瞬間,一股與山區營地截然不同的氣味撲麵而來,煤煙、泔水、劣質煙草,還有若有若無的、屬於占領區的壓抑與恐懼。
街道兩旁店鋪大多關門,少數開著的也是門可羅雀。
行人匆匆,低頭縮頸,不時有挎著槍的偽軍巡邏隊走過,皮靴聲整齊得刺耳。
石雲天按著早已記熟的地圖,先往城西走。
那裡有城隍廟,廟前空地每逢年節會有集市,如今雖冷清,但三教九流仍會在此出沒,是打聽消息的好地方。
他找了個不起眼的牆角蹲下,把山貨擺開幾樣,眼睛卻一直掃視著四周。
約莫半個時辰,一個縮著脖子、穿著破舊長衫的中年人蹲到他攤位前,拿起一朵乾蘑菇撚了撚。
“這蘑菇……北山背陰坡的?”中年人聲音很低。
石雲天抬眼:“南坡的,背陰的苦。”
暗號對上。
這是縣城地下聯絡員老餘,開著一間小雜貨鋪作掩護。
“東西呢?”老餘繼續假裝挑揀。
石雲天從筐底夾層抽出疊成指甲蓋大小的紙卷,借著遞蘑菇的動作塞進對方手裡:“營長問的,鬼子倉庫最近動靜。”
老餘的手指觸到紙卷,微不可察地一縮,隨即將其收入袖中。
“風聲緊,”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剩氣流,“藤田下了死命令,倉庫和車站周圍半裡地,靠近的平民格殺勿論,我們的人折了兩個,才探到點邊角。”
石雲天的心往下沉了沉,臉上卻依舊維持著麻木的愁苦:“到底是什麼東西,這麼要緊?”
老餘左右瞟了一眼,拿起一隻風乾野雞,佯裝討價還價:“蘑菇怎麼賣?……不是軍火糧草,是‘臟錢’和‘黑土’。”
“臟錢?黑土?”石雲天一愣。
“假法幣,印得跟真的一樣,成箱成箱地堆在倉庫,還有鴉片,用軍列運來的。”老餘快速道,“鬼子打的毒計,假鈔用來攪亂根據地的市麵,破壞咱們的經濟;鴉片用來收買那些牆頭草,腐蝕拉攏,還能毒害咱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