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一出,深海廳陷入死寂。連金富貴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判官緩緩抬起頭,麵具後的眼睛盯著花癡開:“花公子,你確定要用特權問這個問題?你可以要我的章魚,或者其他人的生物。”
“我確定。”花癡開寸步不讓。
判官沉默了很久。輪盤上的小球早已靜止,但空氣中的壓力卻在持續上升。
“好。”最終,判官開口,“我可以告訴你。但按照規矩,我隻能說一個名字。”
“請說。”
判官一字一頓:“夜、郎、七。”
花癡開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夜郎七?撫養他長大的師父?那個教他賭術、教他做人、在他心中如同父親一般的夜郎七?
“不可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冷靜得可怕,“證據。”
“證據就在你身上。”判官說,“你練的‘不動明王心經’,是夜郎七獨創的內功心法,對吧?但你知道這門心法的另一個名字嗎?”
花癡開沒有回答。
“它原名‘黃粱心經’,是配合‘黃粱夢’迷香使用的內功。修煉者在吸入迷香後,可以用此心法保持清醒,甚至反製施香者。”判官的聲音像毒蛇一樣鑽進耳朵,“夜郎七當年,是‘天局’最好的用香高手。‘龍王宴’上的香爐,就是他布置的。”
花癡開的手在桌下握緊,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讓他保持清醒。他在腦海中瘋狂回憶——夜郎七教他“不動明王心經”時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口訣。確實,這門心法對鎮定心神有奇效,他曾多次靠它在賭局中保持冷靜。
但他從未將它與迷香聯係在一起。
“為什麼?”他問,“他為什麼要害自己的兄弟?”
“因為嫉妒。”判官的回答簡單而殘酷,“花千手是天才,夜郎七也是天才。但世上隻需要一個‘千王’。更重要的是...菊英娥。”
花癡開猛地抬頭。
“夜郎七一直愛慕你的母親。”判官繼續說,“但菊英娥選擇了花千手。這份愛而不得,最終變成了恨。所以當‘天局’提出合作時,他答應了——條件是,花千手死後,菊英娥歸他。”
“你撒謊。”花癡開的聲音在顫抖。
“是嗎?”判官輕笑,“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你母親被救出後,一直留在夜郎府?為什麼夜郎七終身未娶?為什麼他對你視如己出?因為愧疚,也因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菊英娥的影子。”
水箱中的海馬突然劇烈抽搐起來,像是感應到主人的情緒波動。花癡開強迫自己深呼吸,運轉“不動明王心經”。內力在經脈中流轉,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
“這些,隻是你的一麵之詞。”他最終說,“我需要證據。”
“證據,就在接下來的賭局中。”判官指向輪盤,“如果你能贏到最後,我會給你看當年夜郎七與‘天局’簽訂的契約。如果你輸了...”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花癡開看著輪盤,看著水箱中還在抽搐的海馬,看著周圍那些戴著麵具的賭客。這一刻,他感覺自己仿佛真的沉入了深海,四周是無窮的壓力和黑暗,唯一的出路,是繼續賭下去。
“繼續。”他說。
輪盤再次轉動。小球跳躍,數字閃爍。深海廳中,隻有輪盤的摩擦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花癡開盯著那個小球,腦海中卻在飛速思考。如果判官說的是真的,那他這十七年的人生,就是建立在謊言之上。如果判官說的是假的,那對方為什麼要編造這樣一個故事?目的是什麼?
小球緩緩停下,落在二十二——貝殼麵具的數字。
貝殼麵具的人第一次開口,聲音中性,聽不出年齡性彆:“我要...水母。”
水箱中的水母突然膨脹,然後炸開,化作一團渾濁的黏液。
水母麵具的女子站起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賭桌。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賭局繼續。
花癡開已經不在乎輸贏,不在乎特權,不在乎水箱中生物的生死。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看到那份契約。看到真相,無論那真相有多麼殘酷。
第五輪,他贏了。他選擇了“繼續活著”作為特權——這意味著他的海馬暫時安全。
第六輪,判官贏了。判官也要了“繼續活著”。
現在,水箱中隻剩下海馬和章魚。賭桌上隻剩下花癡開和判官。
“最後一輪。”判官說,“簡單點。猜硬幣。”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古老的銅錢,正麵是“天”字,背麵是“局”字。
“你猜正反,我拋。猜對了,你贏。猜錯了,我贏。”
花癡開看著那枚銅錢。很普通的銅錢,邊緣有些磨損,但“天”“局”二字清晰。他忽然想起花千語給他的玉佩——觀音千手,背麵是“花”字。
“我猜...”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夜郎七教他賭術時的樣子。那個嚴厲的師父,那個會在他生病時徹夜守候的師父,那個在每年花千手忌日獨自飲酒到天明的師父。
“正麵。”
判官將銅錢拋向空中。銅錢旋轉著上升,在深海廳頂部的熒光“星空”下,劃出一道弧線,然後開始下落。
花癡開沒有看銅錢,而是看著判官的眼睛。麵具的孔洞後,那雙眼睛平靜無波,仿佛一切早已注定。
銅錢落在賭桌上,彈跳了兩下,最終靜止。
朝上的是——“天”字。
正麵。
花癡開贏了。
判官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鼓掌:“精彩。那麼按照約定...”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紙,推到花癡開麵前。紙張的邊緣已經破損,但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那是一份契約,內容與判官所說一致,落款處有三個簽名:司馬空、屠萬仞、夜郎七。
花癡開看著那個熟悉的簽名——夜郎七的筆跡,他認得。師父教他寫字時,用的就是這種獨特的筆鋒。
他的手開始顫抖。
“現在,你有什麼想問的?”判官的聲音傳來。
花癡開抬起頭,眼中的迷茫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明:“我隻想問——你是誰?為什麼要把這些告訴我?”
判官笑了。他緩緩摘下麵具。
麵具下的臉,讓花癡開瞳孔驟縮。
那是夜郎七的臉。
但又不是——這張臉更年輕,約莫三十歲,左眉處有一道疤,那是夜郎七沒有的。
“我是夜郎九。”男人說,“夜郎七的孿生弟弟。十七年前,他為了菊英娥背叛兄弟的時候,我也在場。”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而我今天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受夠了活在哥哥的陰影下。也因為...我覺得你有權知道真相。”
深海廳的門突然被撞開。小七和阿蠻衝了進來,手中握著武器,顯然在外麵聽到了動靜。
“花哥,我們...”
“走。”花癡開收起契約,站起身,“回岸。”
他最後看了一眼水箱。那隻海馬已經停止了抽搐,靜靜地懸浮在水中,像一具標本。
走出深海廳,走上甲板,海風吹在臉上,帶著鹹濕和寒意。賭船正在緩緩駛離港口,駛向深海。
花癡開站在船舷邊,看著逐漸遠去的賭城燈火。手中那份契約輕如鴻毛,卻又重如泰山。
真相,往往比謊言更殘忍。
而現在,他必須決定——帶著這份殘忍的真相,如何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