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日頭毒得像火球,城中村“幸福巷”的柏油路被曬得冒熱氣,賣西瓜的老王把三輪車停在大槐樹底下,蒲扇搖得呼呼響,卻還是忍不住往斜對門的“岐仁堂”瞅——自打今早開門,那扇掛著“岐仁堂”黑底金字匾額的木門就沒閒著,時不時傳出女人的焦急嗓音,夾雜著孩子細弱的哼唧聲。
岐仁堂的門檻是青石板鋪的,被來往病人踩得發亮。堂屋裡飄著一股混合了當歸、陳皮、甘草的藥香,櫃台後的博古架上擺著一溜兒青瓷藥罐,每個罐口都貼著泛黃的紅紙標簽,從“人參”“茯苓”到“細辛”“桔梗”,整整齊齊。靠窗的八仙桌上攤著本線裝的《脾胃論》,書頁間夾著幾片乾枯的銀杏葉,桌旁坐著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是岐大夫。他穿件半舊的灰色對襟褂子,鼻梁上架著副老花鏡,正低頭給一個三歲左右的孩子診脈,手指輕輕搭在孩子細弱的手腕上,眉頭微蹙。
“岐大夫,您快救救我家豆豆!”孩子媽媽李姐站在桌旁,額頭上沁著汗,手裡攥著個小風扇,卻顧不上給自己吹,一個勁往孩子身上湊。“這孩子三天了,就跟霜打了的黃瓜似的,蔫頭耷腦的,飯也不吃,水也喝得少,昨天夜裡還一驚一乍的,睡著睡著就哭醒,小手小腳冰得像揣了塊冰疙瘩。我帶他去巷口的小診所,人家說可能是中暑,讓喂點藿香正氣水,可喝了兩回半點用沒有,反而更沒精神了。”
李姐是幸福巷裡開小超市的,丈夫常年在外地打工,她一個人帶著豆豆,平時孩子活潑得像隻小猴子,上躥下跳的,這一蔫下來,可把她急壞了。她一邊說,一邊把豆豆的小手往岐大夫眼前遞:“您看這手,摸上去涼颼颼的,我昨晚給他捂了半宿熱水袋,還是暖不過來。”
岐大夫點點頭,收回診脈的手,又輕輕掀起豆豆的眼皮看了看,隨後讓李姐把孩子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細細的胳膊。他用食指指腹蘸了點溫水,在孩子手腕內側的指紋上輕輕一抹,湊過去仔細端詳——那指紋淡紅淡紅的,不像尋常孩子那樣浮在皮膚表麵,反而朝掌心的方向彎著,像一把小小的弓。
“豆豆奶奶呢?平時不都是她跟你一起帶孩子?”岐大夫忽然問了句題外話,語氣平和,倒讓李姐的焦慮少了幾分。
“嗨,前兒回鄉下收麥子去了,本來想著讓孩子跟著去撒撒歡,誰知道鄉下早晚涼,孩子貪涼,在麥場邊的草垛上睡了一覺,回來就成這樣了。”李姐歎了口氣,“我尋思著是不是受了涼,昨天給燉了點生薑紅糖水,可他喝了兩口就推開,說肚子脹得慌。”
岐大夫聞言,輕輕摸了摸豆豆的肚子,孩子沒反抗,隻是小聲哼了哼。“肚子是軟的,不脹,就是沒力氣。”他又問,“孩子平時吃飯怎麼樣?是不是愛挑食?”
“可不是嘛!”李姐打開了話匣子,“就愛吃零食,薯片、巧克力,正餐要麼不吃,要麼就隻吃白米飯,菜和肉碰都不碰。我媽總說‘脾胃是後天之本’,讓我彆慣著,可孩子一鬨我就心軟。現在想想,真是悔啊!”
岐大夫聞言,拿起桌上的《脾胃論》,翻到夾著銀杏葉的那一頁,指給李姐看:“你看這書裡寫的,‘人以脾胃為本,脾胃健則氣血生化有源,脾胃弱則百病生’。《黃帝內經》裡也說‘有胃氣則生,無胃氣則死’,孩子這情況,根子就在‘胃氣虛弱’上。”
他把豆豆抱到腿上,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孩子的頭頂,豆豆難得沒躲開,反而往他懷裡縮了縮。“鄉下麥場邊的草垛,看著曬得暖和,其實草底下藏著寒氣,就像《傷寒論》裡說的‘寒邪直中臟腑’。豆豆本來脾胃就虛,就像家裡的灶台沒燒旺,煙囪也堵著,這時候再讓寒氣鑽進去,可不就出毛病了?”
“寒邪?”李姐愣了愣,“可這是夏天啊,怎麼還會有寒邪?”
“夏天的寒邪才更厲害。”岐大夫笑了笑,指著窗外,“你看外頭太陽大,人人都貪涼,空調開得低,冰西瓜、冰飲料往嘴裡灌,這寒氣就順著嘴巴、毛孔往身體裡鑽。豆豆在草垛上睡覺,麥草吸了夜裡的露水,寒氣重,他又沒蓋東西,寒氣直接傷了脾胃。”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脾胃是‘後天之本’,就像家裡的糧倉和廚房,負責把吃進去的東西變成氣血,運送到全身。現在脾胃被寒氣傷了,就像廚房的灶台滅了火,飯做不熟,糧倉裡的糧食也發黴了,身體沒了氣血滋養,腦子就像沒油的燈,所以蔫頭耷腦;手腳是四肢末梢,氣血送不到,就像水管子凍住了,能不涼嗎?”
“那驚悸呢?孩子夜裡總哭,跟這個也有關係?”李姐追問。
“當然有關係。”岐大夫點點頭,“《黃帝內經》說‘胃不和則臥不安’,脾胃虛寒,氣血不足,心神就沒了依靠。你想啊,心臟就像皇宮裡的皇上,脾胃是給皇上供糧草的,糧草斷了,皇上能不著急嗎?孩子驚悸、夜啼,就是心神不安的樣子。”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李姐聽得連連點頭,又急著問:“那您說,我之前給孩子喝生薑紅糖水,還有小診所開的藿香正氣水,怎麼不管用呢?”
“生薑紅糖水是溫性的,可它偏於散寒,豆豆這情況是‘虛中夾實’,既有胃氣虛弱,又有寒邪內侵,光散寒不補胃氣,就像給快滅的火堆扇風,風越大,火滅得越快。”岐大夫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李姐倒了杯菊花茶,“至於藿香正氣水,它是治‘暑濕’的,比如夏天淋了雨、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拉肚子、嘔吐,用它才對。豆豆是‘寒邪傷脾’,不是暑濕,用錯了藥,反而傷了胃氣,可不就更蔫了?”
正說著,堂屋的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是隔壁賣豆腐的王嬸。她看見豆豆,笑著打招呼:“這不是豆豆嗎?怎麼沒精神啊?前兒還在我家門口追著小狗跑呢。”
“可不是嘛,王嬸,正讓岐大夫給看呢。”李姐苦笑著說。
王嬸湊過來,看了看豆豆的臉,又摸了摸他的手,“哎喲,這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該補補?我家孫子前陣子也沒精神,我給他燉了人參雞湯,喝兩回就好了。”
李姐眼睛一亮,正要開口,岐大夫卻搖了搖頭:“王嬸,您那是孫子體質好,沒受外邪,補補自然管用。可豆豆不一樣,他這是‘寒邪未去,胃氣已虛’,現在要是進補,就像把濕衣服蓋在沒熄滅的灶台上,不僅燒不旺,還會悶出煙來。”
他用手指了指豆豆手腕上的指紋,“你看這指紋,朝掌心彎,像弓一樣,這在《幼科鐵鏡》裡叫‘指紋弓向裡’,是寒邪深入臟腑的信號。就像家裡的防盜門,本來應該往外開,擋住壞人,現在卻往裡開,把壞人放進來了。這時候要是直接補,就像把門鎖死,可壞人還在屋裡,不是更麻煩?”
王嬸聽得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個道理!還是岐大夫懂行,我那都是瞎琢磨。”
岐大夫笑了笑,轉身走到藥櫃前,拿起一個小秤,開始抓藥。“豆豆這情況,得‘先解表,後暖胃’,也就是先把寒邪趕出去,再把脾胃補起來。《傷寒論》裡說‘病有緩急,治有先後’,就是這個意思。”
他一邊抓藥,一邊給李姐和王嬸講解:“第一副藥,用惺惺散。這方子出自《太平惠民和劑局方》,雖說不是出自《傷寒論》《金匱要略》這些經典,但配伍卻合著‘扶正祛邪’的道理。你看這裡的桔梗,《神農本草經》說它‘主胸脅痛如刀刺,腹滿,腸鳴幽幽’,它就像一把小梯子,能把毛孔裡的寒氣順下來,打通被寒邪堵住的通道;細辛呢,《本草綱目》說它‘溫經散寒,通竅止痛’,就像個小太陽,能把身體裡的寒氣烘一烘;還有川芎,活血行氣,能幫著桔梗和細辛把寒氣趕出去。”
他又拿起幾味藥,“這是人參、茯苓、甘草。人參補胃氣,《本草綱目》稱它‘補五臟,安精神,定魂魄’,給豆豆虛弱的脾胃添把勁;茯苓健脾祛濕,《神農本草經》說它‘主胸脅逆氣,憂恚驚邪恐悸’,既能幫著脾胃運化,又能安撫心神;甘草調和諸藥,就像個調解員,讓各種藥材齊心協力,不打架。”
抓完藥,岐大夫把藥包好,遞給李姐,又仔細叮囑:“這藥一副煎兩次,第一次加水沒過藥麵,大火燒開,轉小火煎半個時辰,倒出來;第二次加水少點,煎二十分鐘,兩次的藥汁混在一起,分三次給孩子喝,飯後溫服。記住,煎藥的時候彆蓋蓋子太嚴,讓寒氣能散出來。”
李姐接過藥包,鼻尖縈繞著藥香,心裡踏實了不少:“謝謝您,岐大夫。那喝幾副能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