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戰非意氣之爭。”韓缺同時開口,“你身無兵器,若是切磋,我亦不會出劍。但事關人道根基,我隻會全力阻你。”
“好,這樣才痛快!”李不琢臉上卻沒露怯意,反倒催動不工劍界,向李素師韓缺二人罩去。
萬物死寂不動,穹頂上卻忽有星辰隱現,覆壓下來!
李不琢甫一出手,韓缺便一劍刺出!
天衍劍未至,李不琢卻見到了無數幻象!
請願的眾生相!屠夫臉生橫肉、老者慈眉善目、書生談吐儒雅、孩童天真無邪……
這眾生之相,無關善惡,所請之願,便是一個堂堂正正,不帶絲毫戾氣,所向披靡的“殺”字!
聖道之劍!
沛然願力霎時間讓李不琢心神渙散,他隻來得及放出玄蠶法相,玄蠶法相霎時間吞吃了百萬願力,便被瞬息撐散!
一時間,李不琢六感俱失!
他的意識,卻遁入了非想非非想天,俯視自身。
韓缺仍站在原地,一刺一收,不過三尺之距。
數十丈外,李不琢倒飛出去,似乎渾身骨骼都被打碎了,撞入長青關,臉朝地下趴著不動了。
玄蠶法相被打散,吞下的那百萬道願力,卻凝成一股劍氣。
“嗯?我的先天圖……”
李素師麵色稍變,眨眼間,便來到李不琢身邊,卻被一道氣機迫開。
李不琢渾身嘎巴響了一陣,骨骼被內強行拚續起來,枯榮轉化,霎時恢複如初。
他撐起身子,身下有一道裂縫,裂縫內黑暗無光,他手從裂縫中拔出,便帶出了一柄鏽跡斑斑,不成形狀的劍。
劍身破敗,卻仍能辨認出蛇瞳般的刃紋,李不琢咳嗽兩聲,沙啞地大笑起來:“好,好,好!你竟活了下來!”
殷!
一聲龍吟,隨著鏽劍被李不琢拔出,一道龐大的龍影從那細細的裂縫中擠了出來。
燭龍銀鱗紅鬃,眸含日月,顧盼之間,自有威嚴。
“不曾想,你也有機緣,竟在歸墟之中,成功化妖了。”李不琢感慨道。
燭龍盤踞護佑在他身周,大如山嶽,它已化妖,靈智成熟不下於人,再見李不琢,自然是欣喜萬分,但見到李不琢身上的傷,與那兩位聖人,便發出不善的低鳴。
燭龍一出,那線裂縫自行愈合。
竟讓他伺機破開了一線虛空,所幸,這一線虛空愈合得快,而且是在李素師的先天圖中,不至於泄露太多氣息。韓缺眉頭緊皺,欲要再刺一劍,不讓李不琢釀成更大禍患,這一劍,卻怎麼也刺不出去了。
韓缺發現李不琢忽然沒了破綻。
李不琢被燭龍拱到背上,伸手撫著燭龍的赤紅龍鬃,自言自語道:“我一直在尋你,本以為你是我劍道的缺憾,眼下終於與你重逢,卻知道,是我被自己帶入魔障了。”
“劍之一字,於我而言,破禁之助也,若反成桎梏,便不是我的劍道。原來劍本無形,我見皆是我劍。”
李不琢話音剛落,手中那柄鏽劍,便化作齏粉,飄然灑落。
先天圖中靜止的萬物忽然動了起來。
關上軍士的佩劍自行出鞘,朝向李不琢。
草葉、毫尖、瓦礫、城磚……一切有形之物,都向李不琢飛來。
“大道長河?”李素師若有所感,連忙收起先天圖。
呼!
三人回到現世,天邊不知何時已烏雲遍布,那些烏雲卻不是雨霧,而是無數玄奧的文字符號。
李不琢憑虛而立,那無數符號從天而降,環繞其身,遮天蔽日。
“這……他是要以身化道!”
韓缺終於麵露驚訝之色。
“以劍道引浮黎天道感應,使大道長河降身,這是得了天道認可,要讓他成為天道化身。”李素師苦笑中帶著欣慰,“真是出乎意料,你我二人阻他離開,卻促成了一樁功德。浮黎多一天道化身,日後天道運行便會更加完整。”
“多謝二位,助我悟道。”
大道長河環繞中,傳出李不琢的聲音。
他舉手之間,便凝成一柄形狀普通,卻囊括了一切劍器形製的黑劍,一劍斬下。
那大道長河,被這一劍從中劈開,竟被眨眼斬滅,消褪下去。
碧空如洗,異象消失。
“彼天道,卻非我道。”
一道聲音傳來,李不琢的身影卻消失無蹤。
……
歸墟之中。
李不琢坐在燭龍龍首之上,回望浮黎。
燭龍發出猶豫的龍吟。
“哦?你未報當年洛還君點化之恩,不願離去?”
李不琢沉吟一會,掃視浮黎,搖頭道:“她如今已不在此界,想必,是離開浮黎,去尋找為族人擺脫朝生夕死的法子了。”
伸手虛抓,李不琢掌中凝出一枚青印,笑道:“日後有緣,你我興許會與她相遇,這會兒,便先陪我去蒼梧一趟,去找東君喝酒吧。”
……
“此人一去,世間安矣。”
長青關下,李素師惋惜長歎一聲。他實在沒料想到,李不琢竟不肯成為天道化身。
見韓缺沉默不語,李素師又想起天柱山上,韓缺對那一劍的評價,不由笑了一聲,故意問道:“此人劍道造詣,如何?”
鐺!
天衍劍無端斷作兩截,韓缺揚手一拋入,斷劍墜入關下的雲海,消失不見。
他看向李不琢斬斷大道長河的那片青空,喟然長歎。
“此人一去,世間再無劍魁!”
……
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