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江州市的早高峰車流開始湧動,49歲的周明遠已經騎著電動三輪車,停在了城西的建材市場門口。
車鬥旁綁著的“明遠搬運”紅布,是他作為散工的唯一標識。
“老板,搬瓷磚不?按平方算,保證邊角不磕著!”他拍了拍磨得發亮的手套,在貨車之間來回張望,眼神裡藏著對活計的迫切。
同一時刻,27歲的陳雨薇在出租屋的書桌前坐下,打開三個兼職app界麵,指尖劃過“短視頻剪輯”“新媒體運營”的需求列表。
電腦屏幕下方,社保斷繳提醒、房租催繳通知接連彈出,像細密的雨絲壓得她喘不過氣。
“這個月再接不到長期單,社保就斷滿半年了。”她抿了抿乾澀的嘴唇,點開一個出價600元的剪輯需求,鼠標瞬間移向了素材包下載按鈕。
周明遠和陳雨薇,是江州市兩百萬靈活就業人員的縮影。
他們沒有固定雇主,沒有穩定收入,像“流動的城市細胞”,活躍在網約配送、家政服務、零工市場、網絡兼職等各個領域。
為摸清這一群體的真實生存狀態,江州市委政策研究室聯合市人社局、統計局組建專項調查組,曆時三個月,通過問卷調研、深度訪談、數據核驗等方式,覆蓋全市18個區縣的靈活就業群體。
本次調查共發放問卷9100份,回收有效問卷8876份,訪談典型對象246人,最終形成的《江州市靈活就業人員生存與保障需求調查報告》顯示:全市靈活就業人員總量已達234.7萬人,占就業總人口的31.2,且年均增速達13.5。
龐大的群體規模背後,收入不穩、保障缺失、維權困難等問題相互交織,成為製約他們融入城市發展的“隱形枷鎖”。
一、收入:“看單吃飯”的波動困境,生存底線的持續搖擺
“有活乾是‘旺季’,沒活乾是‘淡季’,一年到頭沒個準譜。”這是調查中靈活就業人員對收入狀況的共性描述。
數據顯示,江州市靈活就業人員月均收入為4582元,僅為全市職工月均工資8217元)的55.8。
其中,月收入低於3000元的占比43.6,低於最低工資標準2120元)的占16.2;月收入超8000元的僅占9.1,且集中在專業技術兼職、頭部網絡主播等少數領域。
收入的強波動性,成為他們麵臨的首要生存難題。
1.行業差異下的收入震蕩:從“搶單”到“拚流量”的不確定性
不同類型的靈活就業崗位,收入波動邏輯各不相同,但核心均圍繞“任務量”“訂單數”或“流量數據”展開,穩定性無從談起。
體力型靈活就業:靠運氣和體力換現錢
外賣騎手、快遞員、裝卸工、家政服務員等體力型從業者,收入完全與任務量掛鉤。
調查顯示,快遞員月收入在32006500元區間劇烈波動,“雙11”“618”等電商旺季能突破9000元,而淡季則可能跌至2800元以下;外賣騎手日均收入受天氣影響顯著,暴雨、暴雪等惡劣天氣下,訂單量驟減40,日均收入常跌破120元;裝卸工按“趟”計價,忙時一天能賺350元,閒時可能連續兩天無活可乾,隻能“啃老本”。
49歲的周明遠做建材搬運已有6年,收入完全依賴市場的貨物吞吐量。
“開春裝修的多,貨堆得像山,一天能跑五六趟,一個月能賺4800多;冬天沒人裝修,有時候一周才接兩單,到手也就2000出頭。”他說,為了多等活,自己每天早上6點到市場,晚上7點才離開,午飯就在路邊攤買個煎餅對付,“上有老要養,下有房貸要還,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錢,不敢停啊。”
技能型靈活就業:“接單難”與“壓價狠”的雙重擠壓
文案策劃、平麵設計、程序開發等技能型從業者,雖收入基數較高,但麵臨“接單不穩定”和“價格內卷”的雙重壓力。
調查顯示,技能型從業者平均每月需投遞2530份方案,才能成功接單12個;47.2的受訪者表示,客戶常以“市場行情低”“經驗不足”為由,將報價壓低35以上。
27歲的陳雨薇做自由剪輯師3年,主要服務中小企業和自媒體創業者。
“上個月接了個企業宣傳片的活,一開始談好1200元,我熬了兩個通宵改了三版。”陳雨薇說,交付時客戶突然以“風格不符”為由要求降價到700元,“不同意就拿不到錢,這兩個通宵就白熬了,隻能認栽。”
更讓她焦慮的是接單斷層——旺季時一個月能接6單,收入近7000元;淡季時一個月僅1單,收入不足2000元,“房租1800元,社保1300元,水電費300元,固定開支就3400元,收入斷檔時隻能靠信用卡周轉。”
新興業態靈活就業:流量主導的兩極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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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主播、短視頻創作者、直播帶貨員等新興業態從業者,收入呈現“頭部吃肉、尾部喝湯”的極端分化。
調查顯示,頭部主播月收入可達數十萬元,但占比不足0.5;腰部主播月收入13萬元,占比約4;其餘95.5的從業者月收入不足5000元,其中32的人月收入低於2000元。
24歲的李萌萌在某平台做美妝主播已有1年,每天直播5小時。
“禮物分成一個月才1200多,想帶貨又沒粉絲,上個月隻賣出3單。”她說,身邊很多同行熬不下去都轉行了,“看著彆人賺大錢羨慕,但大部分人都是在勉強糊口。”
2.收入保障的全麵缺失:無底薪、無補貼、無福利的“三無”狀態
與企業職工相比,靈活就業人員普遍處於“無底薪托底、無福利補貼、無激勵保障”的狀態,收入抗風險能力幾乎為零。
底薪保障的空白地帶
調查顯示,99.1的靈活就業人員沒有固定底薪,收入完全依賴自身“掙取”。
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等雖與平台簽訂“合作協議”,但協議明確“不構成勞動關係”,平台僅按訂單支付傭金,不承擔底薪責任。
“平台隻說‘多勞多得’,但從不管你一天能接到幾單。”網約車司機劉師傅說,上個月車壞了修了3天,這3天就一分錢收入沒有,“而且沒完成月單量,連基礎傭金比例都要被扣,等於白乾幾天。”
福利補貼的普遍缺位
傳統職工享有的交通補、餐補、住房補、高溫補貼等福利,對靈活就業人員而言近乎“奢侈品”。
調查顯示,僅1.2的受訪者能獲得平台發放的高溫或低溫補貼,0.8的人有交通補貼,其餘人均需自行承擔工作成本。
快遞員張師傅夏天每天要喝掉8瓶水,電瓶車充電費一天15元,“這些都是自己掏腰包,高溫天中暑了也得接著送,不然扣的錢比賺的還多。”
抗風險能力的極度薄弱
由於缺乏穩定收入來源,靈活就業人員在麵臨疾病、意外等風險時,極易陷入生活困境。
調查顯示,45.3的受訪者表示曾因生病、受傷被迫停工,停工期間均無收入,其中38的人因此出現過“斷糧”危機。
52歲的家政阿姨王秀蘭去年摔了一跤休養了半個月,“這半個月沒收入,還要花醫藥費,最後隻能跟女兒借錢交房租。”
二、保障:製度適配的滯後困境,權益覆蓋的“盲區”與“斷點”
我國現行社會保障製度主要基於傳統勞動關係設計,而靈活就業人員因勞動關係模糊、參保門檻較高等原因,麵臨“想保保不了、能保繳不起、參保易斷繳”的多重困境。
調查顯示,江州市靈活就業人員職工養老保險參保率僅31.5,職工醫療保險參保率38.2,工傷保險、失業保險、生育保險參保率均不足5。
1.參保門檻的多重阻礙:勞動關係與戶籍的雙重“枷鎖”
靈活就業人員參保麵臨的首要障礙,是勞動關係認定模糊與戶籍限製帶來的準入難題。
勞動關係認定的法理困境
傳統社保製度以“勞動關係”為參保基礎,但靈活就業人員與平台或雇主多為“合作關係”,缺乏人身依附性和經濟從屬性,勞動關係難以認定。
這導致與職業風險密切相關的工傷保險、失業保險,仍主要麵向有明確勞動關係的職工,靈活就業人員多數無法參保。
“我送外賣時被車撞過,想報工傷但平台說不是員工,隻能自己承擔醫藥費。”外賣騎手趙師傅說,身邊很多同行都遇到過類似情況,“出了事隻能自認倒黴。”
儘管部分地方已試點職業傷害保障,但覆蓋範圍有限,且立法層級較低,難以全麵保障群體權益。
戶籍限製的隱性壁壘
雖然國家已要求取消靈活就業人員在就業地參保的戶籍限製,但調查顯示,江州市仍有15.7的外地戶籍受訪者反映“參保手續繁瑣”“被要求提供額外證明”,實際參保仍存在隱性門檻。
來自安徽的家政阿姨李大姐在江州做了5年,想參加職工醫保卻因戶籍問題屢屢碰壁,“最後隻能回老家買居民醫保,在江州看病報銷比例特彆低。”
2.繳費壓力的沉重負擔:個人全額承擔的經濟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