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疆王庭，除夕夜宴正酣。
大殿內觥籌交錯，歌舞喧囂。魏嵩高坐主位，一身暗紫錦袍，花白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接受著下方各部首領的敬酒。
他身邊，黃文燕一身絳紅，金釵步搖，媚眼如絲，手中把玩著一隻夜光杯，不時與魏嵩低語幾句，引得後者撫須輕笑。
席間眾人表麵恭維，心裡卻各懷鬼胎。有些是真心投靠，有些是迫於形勢，還有些……比如坐在角落的幾位老部族首領——低垂的眼皮下藏著冰冷的恨意。
顧晏死了才多久？屍骨未寒，這些人就在這裡歌舞升平，用的還是王上私庫的珍藏！
“攝政王，”一名喝得滿臉通紅的部落首領搖搖晃晃起身，“聽說南疆那邊，慕容承瑾放話要替顧千瀾報仇，開春就要打過來？咱們……咱們要不要先下手為強？”
殿內一靜。
魏嵩放下酒杯，笑容不變：“巴圖首領喝多了。南疆與大亓如今自顧不暇，哪有餘力攻打西疆？至於慕容承瑾……”他瞥了一眼黃文燕，“黃門主已有安排，保管讓他有來無回。”
黃文燕嫣然一笑，接話道：“巴圖首領放心，幽燕門在西疆各處要隘都布下了天羅地網。彆說慕容承瑾，就是大亓北境軍來了，也得折在這兒。”
她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守衛匆匆入內，附在魏嵩耳邊低語幾句。
魏嵩臉色微變，隨即恢複如常，揮了揮手：“讓她進來。”
殿門推開，一道纖細的身影踏著風雪走入。席蓉煙仍是一身墨綠勁裝，外披玄色鬥篷，兜帽摘下，露出一張冷若冰霜的臉。
她肩上落著未化的雪，靴底沾著泥濘，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這位“郡主”自回西疆後便深居簡出，極少露麵，此刻突然出現在除夕夜宴，意味不言而喻。
“蓉煙來了。”魏嵩含笑招呼，“坐，一起喝杯酒暖暖身子。”
席蓉煙沒動。她站在殿中央，目光掃過滿桌珍饈，掃過那些醉醺醺的麵孔，最後定格在魏嵩臉上：“攝政王好興致。顧節度使屍骨未寒，這裡倒是歌舞升平。”
殿內溫度驟降。
黃文燕把玩酒杯的動作一頓，眼中閃過厲色。幾位老首領則暗暗握緊了拳。
魏嵩笑容淡了淡：“蓉煙，今日是除夕，不說這些。”
“那說什麼？”席蓉煙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毯上，無聲，卻讓所有人心裡一緊，“說攝政王何時兌現承諾，把鳳佩和密函交給我？還是說……黃門主何時能拿出蝕骨蔓的解藥，去換大亓新帝的一條命？”
“席蓉煙！”黃文燕霍然起身，酒杯重重頓在桌上，“你放肆！”
“我放肆？”席蓉煙笑了，笑意冰冷刺骨，“比起二位一個弑主篡位、一個背信棄義，我這點放肆算什麼？”
她轉向魏嵩，一字一句：“三個月。攝政王當初答應，三個月內徹底掌控西疆，便交出鳳佩和密函。如今兩個月過去了，西疆三十六部，還有十一部陽奉陰違，三部公開反抗。敢問攝政王，這‘徹底掌控’，要等到何時？”
殿內死寂。那些原本醉醺醺的首領此刻都清醒了，看著席蓉煙的眼神像看一個瘋子。
敢這麼跟魏嵩說話，她不想活了？
魏嵩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他緩緩放下酒杯，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半晌才道：“蓉煙，你累了。先去歇息，此事容後再議。”
“我不累。”席蓉煙紋絲不動，“今日當著諸位首領的麵，把話說清楚。鳳佩和密函，我要在正月十五之前看到。否則……”她目光掃過黃文燕，“我不介意把幽燕門在西疆的那些齷齪勾當，一樁樁抖出來。比如，私自開采金礦，走私軍械，還有……與西域那幾個部落秘密簽訂的割地條約。”
“你！”黃文燕臉色鐵青，袖中手指已扣住了毒鏢。
魏嵩抬手製止了她。他盯著席蓉煙，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有審視，有估量，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讚賞。
“好。”他忽然道，“正月十五，月圓之夜，本王在狼首座下等你。鳳佩與密函，一並奉上。”
席蓉煙瞳孔微縮。她沒想到魏嵩會答應得這麼爽快。
“但願攝政王言而有信。”她深深看了魏嵩一眼，轉身離去，背影決絕。
殿門重新關上，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那道孤絕的身影。
黃文燕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這丫頭留不得了。她知道得太多……”
“急什麼。”魏嵩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中精光閃爍，“一把刀，越鋒利，用起來越順手。至於會不會傷到自己……”
他輕笑，“那得看執刀的人，手法夠不夠穩。”
殿外，席蓉煙疾步穿過長廊，直到走進自己的院落，關上房門，才猛地靠在門板上，劇烈喘息。
手心全是冷汗。
剛才那一幕，是她反複思量後的賭博。
魏嵩老奸巨猾，黃文燕心狠手辣，若繼續隱忍，隻會被他們一步步榨乾價值然後拋棄。她必須逼他們，必須在所有人麵前亮出底線。
正月十五……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遠處王庭大殿的燈火依舊通明，歌舞聲隱隱傳來，夾雜著虛偽的笑語。
而更遠的東方，大亓京城的方向，此刻應該也是萬家燈火吧？
那個她該稱之為“哥哥”的人，那個占了她一切的人，此刻在做什麼？是否也在某個溫暖的屋簷下，與心愛的人共度除夕？
席蓉煙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快了。
等拿到鳳佩和密函，等揭開所有真相，她倒要看看，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不，如今該叫新帝了！要如何麵對她這個“妹妹”，如何麵對她那二十四年被篡改、被犧牲的人生。
窗外，西疆的雪還在下，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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