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無痕蒼白的手指淩空一點,那盞幽藍的主燈陡然暴漲,光焰如瀑布般倒灌進蘇晚棠的瞳孔。
潮濕腐臭的地宮不見了。
鼻尖縈繞的是燒焦的木梁味和濃烈的血腥氣。那是五歲那年的蘇府。
火,漫天的大火。
父親倒在供桌旁,胸口插著半截斷劍,血蜿蜒到她藏身的桌底,溫熱且黏膩。
“晚棠……彆碰卦術……這是詛咒……”父親那雙失去焦距的眼死死盯著她,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破風箱聲。
蘇晚棠呼吸一滯,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
體內的卦紋原本運轉流暢,此刻卻像是被這股絕望的情緒堵住,竟開始瘋狂逆流。
“看見了嗎?這就是天機反噬。”一個陰冷的聲音在她腦海深處低語,那是無數怨念凝聚的回響,“你若認命,便永遠是囚徒。放棄吧,你也想休息了,對不對?”
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像沼澤一樣吞噬著她的四肢百骸。
這就是墨無痕的“心陣”,攻的不是身,是那個最潰爛的傷口。
蘇晚棠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聚起一點寒芒。
又是這套?
又要讓她看一遍全家死絕的戲碼?
一股無名邪火從丹田直衝天靈蓋。
她蘇晚棠這輩子最恨兩件事:一是沒錢,二是被人按著頭認命!
“哈!”
一聲尖利而突兀的冷笑劃破了死寂的幻境。
蘇晚棠猛地仰起頭,那笑聲裡沒有半點恐懼,全是嘲諷:“趙胤那個老王八想當皇帝?他那命格爛得跟篩子一樣,也敢妄想篡星移位?你爹媽沒教過你怎麼排八字嗎!那是短命鬼硬裝長壽翁,也不怕折了陽壽直接暴斃!”
這一嗓子吼出來,她隻覺得胸口那股鬱結之氣瞬間炸開。
隨著這極其粗鄙的叫罵,她眉心一陣劇燙,識海深處那盞一直明滅不定的金焰燈,像是被澆了一桶熱油,“轟”地一聲炸亮!
那不是普通的卦力,那是她獨有的“潑婦罵街流”通靈術——情緒越烈,罵得越臟,卦象越強!
蘇晚棠指著墨無痕那張錯愕的臉,語速極快地輸出:“你這印堂發黑,黑得跟鍋底似的,練功走火入魔把腦子燒壞了吧?還‘聽世鑰’?我呸!你連自己祖宗八代在地底下罵你都聽不見!搞這些裝神弄鬼的把戲,姑奶奶玩剩下的都比你新鮮!”
每罵一句,她體內的卦紋就亮一分。
那些試圖入侵心神的陰冷魂力,竟被這股蠻橫霸道的金光層層逼退,如同積雪遇湯沃。
幻境寸寸崩裂,重新露出了陰森的地宮。
另一側,顧昭珩並沒有閒著。
趁著墨無痕心神被蘇晚棠擾亂的瞬間,他身形如電,直撲石台上方的主燈。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碰燈盞的刹那,原本平靜的水潭猛地炸開。
一個身形枯槁的守靈人如水鬼般躍出,那不是普通的屍體,它沒有五官,整張臉隻有一張豎著的嘴,死死咬住了顧昭珩的小腿,猛力將他拖向漆黑的潭底。
顧昭珩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拽得失去平衡。
他在入水的瞬間屏住呼吸,手中軟劍在水下劃出一道銀色扇麵,連斬三記。
劍鋒入肉,卻沒有鮮血。
那守靈人的身體斷而不死,斷肢反而化作濃稠的陰霧,像繩索般將顧昭珩層層纏繞。
“定王殿下,你也配談命格?”墨無痕雖然被蘇晚棠破了心防,但此時見顧昭珩受困,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你生母早亡,父皇視你為棄子,兄弟欲殺你而後快——你這一生就是個笑話,你的命,比乞丐還不如!”
蘇晚棠離得遠,卻清晰地看見顧昭珩在水中掙紮的身影頓了一瞬。
但也僅僅是一瞬。
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瑞鳳眼中,此刻沒有絲毫被戳中痛處的脆弱,隻有一片肅殺的冰冷。
他透過渾濁的潭水和陰霧,目光穿過混亂的戰場,遙遙地投向蘇晚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