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帥府客廳
張學良回到奉天，第一時間就去向父親張作霖稟報在黑省的見聞，尤其是張宗昌如何應對郭鬆齡的刁難。在他繪聲繪色地描述完張宗昌被逼喊“爹”以及讓全軍喊爹的荒唐場麵後……
張作霖先是愣住，隨即像是被點中了笑穴，猛地爆發出洪亮的大笑，身體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腦袋不小心“咚”地一下磕在了太師椅的硬木靠背上。
“哎呦……哎呦……”他一邊揉著後腦勺叫疼，一邊還是止不住笑意，喘著氣問道：“他……他張宗昌，就……就是這麼答郭鬼子的？”
張學良也笑著點頭：“可不嘛！您是沒看見，不氣不惱，麵不改色心不跳！反倒弄得郭茂宸是哭笑不得，最後罵了句‘烏合之眾’扭頭就走了！”
張作霖拍著大腿，又是一陣爽朗大笑：“這個張宗昌！哈哈哈！他這叫家雀下鵝蛋——硬充大屁股眼兒！“這種人呐，你隻要給他編製，給他番號，讓他名正言順地帶兵，他叫你親爹都行！”
張學良深有同感：“這種人我打小可見多了，沒什麼奇怪的。那常威，不也認了您做乾爹麼？可郭茂宸人家是正經軍校教官出身，不適應這套啊！我……我我都想了，哪天非得帶他們倆一塊去關帝廟拜拜！”
張作霖止住笑，擺擺手，眼神變得深邃起來，開始給兒子傳授更深層的東西：“哎！這就對啦！漢卿，你記住，人呐，得有點毛病才行！”
“有毛病，有欲望，你才能看清他，才能與其相交，才能找到駕馭他的法子！那種你一點毛病都看不出來的人，那就說明他藏得太深，沒有真情！沒有真情實感，你怎麼敢深交？怎麼敢重用？”
他話鋒一轉，提到常威：“不過，這個常威呀，他和張宗昌可不一樣。張宗昌，你就是真拿了他的編製，他最多也就帶幾個鐵杆心腹鑽進老林子當土匪，不成氣候！可常威……”
張作霖眯起眼睛，語氣凝重起來，“他現在還和日本人有點不清不楚的聯係，日本人也在下力氣拉攏他。你要是真把他逼急了，把他編製給解散了，搞不好他轉身就跑到日本人那裡去了！到時候，保不齊就給咱東北變成個大麻煩！這種人呐，有能耐，你可以不用他，但你絕不能讓你的敵人得到他！”
張學良若有所悟，接著父親關於“毛病”的話頭說：“我說的是茂宸。茂宸他……水太清、脾氣太硬，眼裡揉不得沙子，這，也算是一種毛病吧？”
張作霖點點頭道：“在咱奉軍中啊，當年隨我在洮南拉隊伍起家的老兄弟，像你張作相大爺、湯玉麟他們，我叫他們是老派！還有楊宇霆，薑登選啊……”
“韓麟春！”張學良補充道。
“對！”張作霖讚許地看了兒子一眼，“像這些人，留過洋，學過東洋人、西洋人怎麼練兵打仗，我叫他們洋派！過去，咱們是靠著老派的兄弟情義、敢打敢拚，才打下了東三省這片基業！現在呢？世道變了，咱們得靠洋派，教咱們怎麼開飛機、打洋槍、操練大炮！”
他繼續道：“還有一派呀，你像那個郭茂宸，李景林等等，他們沒留過洋，但是上過陸大、保定軍校，底子紮實，我叫他們土派！他們能放下身段，和當兵的睡一大炕，吃一鍋飯，最適合咱們訓練隊伍，凝聚軍心！”
他總結道，目光炯炯地看著兒子：“要整軍經武，成就大業，就得把這三派人，給我擰成一股繩，擺弄好嘍！讓你手下的老派覺得你念舊，洋派覺得你開明，土派覺得你懂行！你能做到這一步，你這個整理處長官啊，就合格啦！”他加重語氣，“明白嗎？”
張作霖已經正式開始了他的“帝王術”教學，這已不再是單純想讓兒子當某一派的首領，而是教他如何平衡駕馭整個奉軍，來當他未來的接班人！
張學良仔細咀嚼著父親的話，隻覺得眼前豁然開朗，許多之前的困惑和糾結都有了答案，他鄭重地點頭：
“明白了！我明白啦！”
說完，他起身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從裡麵取出一份文件，又拿出一支鋼筆，遞到張作霖麵前，臉上帶點小狡黠的笑容：
“我這啊，有一條子，您給批一下。”
張作霖接過鋼筆，愣了一下，疑惑地問道：“批啥？”
張學良笑得像隻小狐狸：“批錢呐？！您剛才不還教我嗎？財散人聚嘛！來來來……就在這兒，簽個‘準’字就行！”
張作霖抬頭，帶著點猶豫看了兒子一眼。張學良卻催促道：“批呀！趕緊的！”
看著兒子那副急切又透著精明的樣子，張作霖用手指虛點著他，終於忍不住笑罵道：“咦？！呀！小六子，你呀……在這兒等著你老子呢！”話是這麼說，但他還是爽快地拔開筆帽，在文件指定的位置，唰唰地簽上了字。
他一邊寫一邊自嘲道：“老子我是個文盲，大字識不了一籮筐，就會寫個‘準’字！”
張學良趕緊把簽好字的文件和鋼筆收回來，利落地放回文件夾，仿佛生怕晚上一秒父親就會反悔似的，嘴裡忙不迭地說：“哎！這就夠啦！有個‘準’字就足夠啦！”
“來！咱爺倆喝一口！”張學良心情頗佳地招呼道，連忙給父親的酒杯斟滿，然後朝外麵喊道：“小嫚！給我也拿個杯子來！”
丫鬟小嫚在門外應道：“來啦！”
很快，酒杯送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父子二人舉起酒杯。
張學良看著父親，模仿笑道：“說起來，我這打小啊，也就會寫個‘準’字兒！”
張作霖先是一愣，隨即明白兒子是在講他十歲那年偷跑進辦公室在湯玉麟的批款申請文件上偷寫了個準字！弄得湯玉麟和孫烈臣吵了起來這件事……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都是不由得同時爆發出一陣開懷的大笑聲，這笑聲，也隻屬於這奉天最高權力者的父子二人，也許權力上冰冷的，但父子應該終歸是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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