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時分,是徹骨的冰寒。
“衛星”放得越高,糧倉被掏得越空。最後連社員們賴以活命的那點口糧,也被那張血紅的征購任務單搜刮殆儘。所有的壯勞力,都被填進了那些日夜噴吐黑煙、卻連塊像樣鐵渣都煉不出來的土高爐。秋收?誰還顧得上秋收!地裡的紅薯大片大片地爛在了泥裡,風一吹,空氣裡都是甜膩又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糧囤徹底見了底。
劉隊長每每想起那些爛在地裡、慢慢化成黑水的紅薯,心口就疼得像被鈍刀子一下下地割。原本還指望著勒緊褲腰帶熬過這個寒冬,等來年麥子黃了,總能緩口氣。誰曾想,沒等來麥浪金黃,等來的卻是比寒冬更刺骨的——“三年……自然……災害”!
饑餓,像一張巨大的、無形又粘稠的蛛網,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林家堡公社的每一寸土地,纏住了每一個喘氣的活物。
樹葉剝光了,樹皮啃儘了,草根挖斷了……目光所及之處,一片死寂的灰黃。山溝裡最後一點綠色都被饑餓的眼睛搜尋殆儘。絕望像瘟疫般蔓延。
突然,一個消息如同驚雷在沉寂的村莊炸開:後山深處發現了“觀音土”!一種灰白色的軟泥,嚼起來滑溜溜的,帶著點詭異的甜腥氣!
“老天爺開眼!賜神糧了!”瀕死的人群爆發出最後的瘋狂。無數枯槁的身影,拄著木棍,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湧向那處山坳。爭搶,推搡,為了一捧濕冷的泥土大打出手。有人迫不及待地把那粘稠的泥漿塞進嘴裡,貪婪地吞咽著……那冰冷的泥滑過喉嚨,暫時填滿了火燒火燎的胃囊,帶來一種虛假的飽足感。
那天夜裡,大槐溝大隊靜得可怕。
十幾個吃觀音土吃到肚子溜圓的漢子,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起初是滿足的哼哼,漸漸變成了痛苦的呻吟。肚子像吹了氣的皮球,越脹越大,硬得像塊石頭。腸子仿佛被那冰冷的泥土凍僵、堵塞了。
呻吟變成了淒厲的慘叫,在死寂的夜裡格外瘮人。他們痛苦地抓撓著炕席,指甲崩裂,在土炕上留下道道血痕。到了下半夜,慘叫聲漸漸微弱下去,隻剩下喉嚨裡“嗬嗬”的倒氣聲。第二天清晨,冰冷的土炕上,並排躺著十幾具肚子鼓脹如鼓、麵目扭曲僵硬的屍體。死神的鐮刀,第一次用如此荒誕又殘酷的方式揮下。
這,僅僅是地獄的開篇。
饑餓的瘟疫無可阻擋地蔓延。浮腫病像幽靈一樣在村子裡遊蕩。一張張臉腫得發亮,眼睛被腫脹的皮肉擠成細縫,雙腿腫得連破棉褲都撐裂了……
西山的風刮得邪性,卷著土腥味直往人鼻孔裡鑽。劉隊長蹲在地頭,盯著空蕩蕩的牛套繩,眼珠子半天沒挪窩。日頭爬得老高,曬得他後脖頸火辣辣地疼,腳邊裝著麥種的粗布口袋,影子縮成了可憐巴巴的一小團。
“使不得!”他猛地一激靈,嗓子眼像塞了砂紙,嘎啞地吼出聲。腳下一使勁,碾碎了個土坷垃,碎渣子嗖地蹦起來,劃破了薄薄的晨霧。“王莊去年牲口累趴窩,耽誤了春耕!公社扣了他們三成糧種!全靠人!人拉犁!人多力量大!”這話砸在地上,硬邦邦的。
胡強那小子,就像沒聽見劉隊長吼似的,早扛著他那把磨得鋥亮的寬刃老钁,提著糧種袋子,深一腳淺一腳往西山儘頭的山坳裡去了。他那身補丁疊補丁的土布褂子,後襟被風掀起來,撲棱棱地響,活像一麵褪了色的破旗,倔強地在風裡招展。
劉喜兒急得直跺腳,濺起一蓬黃塵,衝著她爹喊:“爹!那山坳邪性!野豬窩!”可劉隊長還盯著那空套繩愣神呢!喜兒氣得一咬牙,辮子一甩,小跑著追胡強去了。剛爬上那道陡坡,山梁上就飄來胡強故意拔高的破鑼嗓子,帶著點蔫壞的調笑:
“紅格豔豔日頭照白格生生腿——”
“哥哥的老钁頭把妹妹的心搗碎喲——哎嘿!”
滿山坡的後生哄一下炸開了鍋,笑得東倒西歪。記工員楊軍手裡的工分本子差點掉進剛耙鬆的土壟溝裡。幾個跟喜兒相熟的小年輕扯著脖子起哄:
“喜兒!胳膊肘往外拐啊!”
“胡強是二隊的!你給他掙工分,咱一隊的工分可就泡湯啦!”
“就是!趕緊回來!小心工分飛嘍!”
嘻嘻哈哈的笑鬨聲浪一樣拍過來,這才把劉隊長徹底從渾噩裡拍醒。他抬眼望去,坡梁上,自家丫頭和胡強就剩下兩個黃豆大的小黑點了。他眯著眼使勁瞅,模模糊糊看見胡強好像推了喜兒一把,喜兒在那兒頓足捶胸,最終還是氣鼓鼓地扭頭往回走了。
望著那兩個快要消失在山褶裡的黑點,劉隊長心裡頭那股空落落的感覺更重了,像揣了個漏風的破口袋。後槽牙無意識地磨著,那裡有個豁口,是當年啃樹皮留下的“勳章”。到底忘了啥要緊事?他皺著眉,使勁想,腦仁都想得發疼,愣是抓不住那稍縱即逝的念頭。
日頭越爬越高,毒得很,曬得人頭皮發燙。可奇怪的是,這點燥熱反倒讓人骨頭縫裡都鬆快起來,像剛從凍窖裡爬出來烤著了火。空氣也清冽,吸一口直沁肺管子。遠處大河像條銀帶子,在百十裡外的山腳下閃著光。有人憋不住了,扯開嗓子吼起了陝北的老調子,詞兒野得很,帶著黃土坷垃的粗糲和一股子不能明說的燥熱,聽得人臉皮發燙,渾身是勁。
“嘿呦!加把勁!”不知誰吼了一嗓子。
“乾完早收工!”眾人齊聲應和。
笑聲更響,钁頭揮得更帶勁兒。身前沒開墾的白茬地眼看著大片大片地消失,身後翻起的黑油油的新土一壟挨著一壟,鋪展開去,像給沉睡的山坡披上了一件嶄新的、厚實的黑絨襖,壯觀得很。
與此同時,西山坳深處。
胡強吭哧吭哧地掄著老钁。這山坳像個大碗,三麵都是陡坡林子,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原本還有個伴兒,那家夥提著暖瓶下山溝找水喝,一去就沒了影。“指望不上嘍!”胡強啐了口唾沫,搓搓手,握緊钁把。“石粒子磕钁頭哎——哢啦啦!”
钁尖狠狠啃進一塊碎石,火星四濺。
“黃土翻浪花哎——嘩啦啦!”雙臂叫力,一大塊板結的硬土被撬開、打碎。
他自得其樂,吼著自己瞎編的信天遊,粗獷的調門撞在對麵的崖壁上,驚得幾隻鬆雞撲棱棱從灌木叢裡竄出來,飛向遠處的林子。身後,新翻的泥土在正午熾熱的陽光下,散發著濕潤肥沃的光澤,像一條油亮亮的黑龍,正一點點往山腰上蜿蜒爬行。
就在這熱火朝天之際,平地忽起妖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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