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回信後的第四天,也就是5月10日,郵遞員又送來了一個木匣子。李慶霖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麵是一遝嶄新的紙幣,用紅繩捆紮得整整齊齊,散發著油墨特有的淡青色光澤。他拿起一遝看了看,每張鈔票的編號都以“1973”開頭——這是剛從印鈔廠出來的新錢!
他雙手顫抖著,把裝著三百元的木匣子捧到堂屋,放在教員像的正下方,又找了塊紅綢布鋪在下麵。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紅綢布上,也落在李慶霖的臉上。他看著木匣,眼淚又流了下來,滴在紅綢布上,洇開兩團濕痕。那是激動的淚,也是感恩的淚。他對著教員像深深鞠了一躬,心裡暗暗下定決心:這筆錢,要當作傳家寶,一代代傳下去,讓子孫後代都記得,教員心裡裝著老百姓。
徐詩文聽到這裡,手裡的筷子“當啷”一聲掉在桌上。他看著倪少華,嘴唇動了動,卻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透過玻璃照在桌上,也照在兩人之間——那道關於公平與特權的鴻溝,仿佛在這一刻,被李慶霖的信和教員的回信,悄悄撕開了一道裂縫,而裂縫後麵,是無數知青和老百姓期盼的光。
同一時刻的北京人民大會堂,燈火亮得晃眼,把整個會場照得如同白晝。翔宇先生摘下老花鏡,指腹輕輕揉了揉發酸的眼眶,目光重新落向牆上那幅巨幅全國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點,標注著各地知青插隊的地點,此刻在他眼裡,每一個紅點都像一顆沉甸甸的心。
牆上的石英鐘“滴答滴答”走著,指針早已越過深夜11點,會議室內煙霧繚繞,空氣裡滿是煙草味和紙張的油墨味,一場關乎無數知青命運的高級彆會議,已經持續了整整四個小時。
翔宇先生把眼鏡推到額頂,露出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他手裡捏著一份卷了邊、頁腳都磨破的福建來信,那是李慶霖寫給教員的信,經過層層傳閱,紙上已經布滿了不同顏色的批示,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像一把把對準官僚沉屙的利箭。
“知青們借住的房子,漏雨漏風,冬天連炭火都沒有……”他逐字逐句地重讀信中內容,讀到這裡時,聲音突然一頓,目光“唰”地轉向坐在對麵的農業部長,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得像刀,“滄白同誌,你知道嗎?現在某些建設兵團報上來的返城名單,乾部子女占了足足三分之一!這些孩子有的剛去插隊沒半年,憑什麼就能先回城?”
他“啪”地把信紙拍在桌上,語氣沉重卻異常堅定:“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是國家大事,必須做好!不能再讓老人家為這些民生小事勞神分心,咱們得把擔子扛起來!”
會議一直開到淩晨一點多,窗外長安街的電車聲隱約傳來,帶著深夜特有的安靜。會上,所有人都沒了倦意,圍繞著李慶霖信中反映的問題,以及各地上報的、尚未曝光的亂象展開激烈討論——從知青的安置住房夠不夠暖和,到每月口糧能不能吃飽;從知青有沒有機會繼續學習,到未來返城就業的方向規劃,每一個議題都關乎知青的切身利益,每一句話都沉甸甸的。
最後,翔宇先生猛地一拍桌,做出決定:“立即成立專項調查組,我親自牽頭!所有人都給我沉到基層去,把真實情況摸清楚,不能漏掉一個知青的困難!”
沒過多久,13支由國務院直接派出的“知識青年工作調查小組”就悄然出發,分赴全國12個省區。在他們的暗訪名單上,“萩蘆公社”這個名字被紅筆重重圈出——這個藏在閩中山巒裡的小村莊,因為李慶霖的信,即將迎來前所未有的高層關注。
閩中萩蘆溪畔,溪水湍急,泛著渾濁的浪花。調查組組長王震同誌特意換上了一件打滿補丁的舊軍裝,胸前彆著一枚嶄新的教員像章,在陽光下閃著光。他踩著搖搖晃晃的竹筏渡過溪水,上岸時褲腳都濺濕了,卻絲毫不在意。
看到一位背著柴禾的老農從路邊走過,他快步上前,笑著攔住對方:“老鄉,麻煩問下,李良模家怎麼走?”說著,順手從口袋裡掏出半包“大前門”香煙,塞進老農的柴籮筐裡。
老農愣了愣,低頭瞅了瞅那包煙,又看了看王震胸前的像章,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聲音都有些發顫:“你們……你們是上麵派來的同誌?”得到肯定答複後,老農立馬放下柴禾,熱情地在前頭帶路,嘴裡不停念叨:“可算盼來你們了!良模這孩子,苦啊!”
當調查組跟著老農推開李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時,院子裡正飄著淡淡的地瓜粥香。李良模佝僂著背,在灶台前攪動著鍋裡的粥,火光映著他消瘦的臉,顯得格外憔悴。這個才二十一歲的青年,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手指關節因為長期乾重活變得粗大變形,接過調查組遞來的筆時,手都在微微發抖,連筆都握不穩。
“去年秋收,隊裡就分了九十斤稻穀。”他掀開牆角的米缸,缸底空空的,隻鋪著幾張1969年的舊報紙,紙都發黃發脆了,“公社乾部說……知青的口糧算餘糧,要先緊著城裡供應,我們這些在鄉下的,能有口粥喝就不錯了。”
王震同誌蹲在灶台邊,手裡的筆記本飛快地記著,紙上寫滿了歪扭的字跡:某大隊支書把知青住的房子占了,改成自己開賭場的地方;某公社主任克扣知青的過冬棉衣,偷偷拿到黑市上賣錢;更有女知青為了能拿到返城指標,被迫嫁給乾部的傻兒子,忍受屈辱的婚姻……
當聽到一位女知青哭訴“有兩個女娃不願意順從公社乾部,被鎖在糧倉裡整整三天,差點餓死”時,老將軍再也忍不住,手中的鋼筆尖“唰”地一下,狠狠戳穿了厚厚的筆記本紙頁,墨水順著破洞滲出來,像一滴憤怒的淚。
這些浸透著知青血淚的證詞,最後被整理成一份厚厚的緊急文件草案,也就是後來下發的征求意見稿。在草案裡,一條關於“嚴禁任何單位和個人侵犯知青人身權利,違者從嚴懲處”的條款,被紅筆醒目地圈了出來,格外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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