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及了!真的等不及了!”倪少華立刻反駁,聲音陡然拔高,手裡的煎餅都忘了咬,“你去看看城郊的農機廠,車間裡的老工人退休了一半,年輕的頂上來連零件都認不全;去看看公社小學,六個老師裡有三個沒讀過師範,教拚音把‘b’念成‘d’,孩子跟著學錯了都不知道;再去看看地區科研所,進口的光譜儀放在實驗室裡鏽了兩年,沒人看得懂外文說明書!各條戰線都青黃不接,新問題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變化慢一步,耽誤的是整個國家的發展!”
“怎麼可能缺人?”徐詩文眉頭緊鎖,額頭上的皺紋擰成了疙瘩,像是能夾住蚊子。“基層每年為國家輸送多少人才?幾十萬總有!公社裡的農技員、村裡的赤腳醫生、工廠裡的學徒工,哪個不是在崗位上乾出來的?我看不是選人的問題,是用人的地方出了岔子!那些高高在上的衙門,辦事拖拖拉拉,蓋個章要等半個月,有本事的人進不去,沒本事的人占著位置混日子,該改的是這些!”
“根子就在選拔上!”倪少華斬釘截鐵,把手裡的蔥段往煎餅裡一裹,狠狠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吱”響,蔥花的香味瞬間散開來。“看看你們推薦上去的都是些什麼人!上個月公社推薦去讀師範的,是書記的侄子,連最簡單的‘1+1=2’都能說成‘等於3’,還振振有詞說‘多算一個是福氣’,這樣的人去當老師,不是誤人子弟嗎?還有縣裡推薦去學農機的,是主任的兒子,連拖拉機的方向盤都沒摸過,去了學校天天逃課,最後還不是混了個畢業證回來?”
“你這是看不起泥腿子?”徐詩文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痛心,眼神裡都透著失望,像是被最親近的人潑了冷水。“彆忘了你自己的腳跟!你爹當年不也是種莊稼的?我們誰不是從泥地裡長出來的?老人家一生,從沒指著老百姓的鼻子說‘你笨’!他眼裡的人民,是有血有肉、能吃苦、能奮鬥、能創造奇跡的!當年打仗的時候,他和戰友們走到人民中間,發動老百姓參軍、送糧、抬擔架,才贏來了一次次勝利!你們呢?現在倒好,覺得老百姓沒文化,不配選人才,這不是忘本是什麼?”
他深深歎了口氣,聲音軟了些,帶著股說不出的委屈,像是積攢了許久的情緒終於要溢出來:“我在李家坳插隊的時候,隊裡的老支書沒讀過書,卻能憑著經驗預測收成,還能想出修水渠的好法子,比城裡來的技術員還管用。這就是老百姓的智慧,你們怎麼就看不見?”“詩文,你誤會了。”倪少華放下煎餅,從口袋裡掏出手絹擦了擦嘴角的醬汁,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幾分誠懇,像是在跟老朋友談心。“我不是針對誰,是就事論事。人都說‘車到山前必有路’,現在車真的到山前了,前麵是懸崖還是坦途,得有人披荊斬棘去找路。恢複高考,一是要打破地方上那些遮遮掩掩的門路,讓真正有學識的人能出頭——你想想王家溝的李娟,那姑娘算術比算盤還準,要是有考試,她憑著本事肯定能考上大學,不用在隊裡喂豬;二是要斬斷一些地方上的特權,你也知道,現在不少乾部把推薦權當成了自家的搖錢樹,親戚朋友都往裡塞,普通社員的孩子連推薦表什麼樣都沒見過!”
他往前湊了湊,眼神裡滿是急切:“恢複公平的考試,就是要把上大學的權利還給全國的老百姓,不管你是農民的兒子,還是工人的女兒,隻要有本事,就能考上去,這難道不是真正的為民著想?難道不比現在的推薦製公平?”
“你們這不是恢複高考!”徐詩文猛地站起身,木椅在青石板上刮出“吱呀——”的刺耳銳響,嚇得院角的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了,連牆上的蜘蛛網都晃了晃。他像是拋出了最後的底牌,聲音裡帶著點顫抖,手指緊緊攥成拳頭:“這好比蓋屋,我們好不容易把地基打起來,你們不添磚加瓦,反而拿著錘子要拆牆!這是挑戰我們畢生奮鬥的信念!”
話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覺得話說得太尖銳,趕緊扭過頭,不再看倪少華,隻盯著台階下荒蕪的院子——院子裡長著半人高的野草,風一吹就晃,牆角還有幾株打碗花,粉紫色的花瓣沾著露水,像哭紅的眼睛,看著有點可憐。
倪少華微微一怔,看向徐詩文的側影。那背影繃得筆直,肩膀微微發抖,像是隨時要跟人拚命的樣子。可他非但沒生氣,嘴角反而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低下頭繼續啃他的煎餅,“哢嚓哢嚓”的咀嚼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倒衝淡了幾分緊張的氣氛。
“詩文啊,”他嚼著煎餅,聲音平和得像在說家常話,“彆急著上火。我不是要挑戰誰,也不是要拆牆。我問你,老人家思想裡,那最核心、最靈魂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徐詩文當然知道。他當年在延安參觀紀念館的時候,在一個玻璃展櫃裡見過幾塊沉重的青黑色石刻。石頭上刻著四個大字,筆鋒蒼勁有力,帶著股壓不住的氣勢,哪怕隔著幾十年的時光,依舊能讓人感受到字裡行間的力量。每一個前來參觀的人,都會在那石刻前駐足良久,有的還會抬手隔著玻璃摸一摸,像是要把那股力量融進自己的骨子裡。
倪少華繼續說,聲音輕了些,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那石刻在戰火中被埋入地下多年,後來在舊址上挖出來的時候,石頭都裂了縫,可上麵的字還是清清楚楚的。現在,它成了紀念館裡的無價珍寶,來參觀的人都要跟它合影留念。”
“我知道,”徐詩文低聲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院子,穿透了晨霧,回到了那個黃土高原上的紀念館。他的脊背猛地挺直,簷角漏下的陽光恰好落在他手背繃起的青筋上,像是給那道青筋鍍了層金,“實事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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