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少華立馬收起笑,正了正神色:“得得得,我錯了還不行?下次我準改!其實啊,會上也有明白人跟你想法一樣,早把這層窗戶紙點破了。就在這個會之前,夏天那會兒,上麵召集過一次全國招生會議,那才叫熱鬨,吵得屋頂都快掀了!最後敲定的方案,還是老一套——自願報名、群眾推薦、領導批準、學校複審。”他說到“領導批準”四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還伸手在石桌上敲了敲,“你聽聽,這十二個字裡,最沉的就是這四個字!批不批?批給誰?誰說了算?詩文手裡攥著的,可是實打實的名額大權,多少人盯著呢!”
王采娥皺著眉沉吟,指尖在會議紀要的空白處輕輕劃著:“就不能……把這四個字給拿掉?”
“難!比登天還難!”倪少華搖著頭,拿起旁邊的粗瓷碗喝了口小米粥,粥還冒著熱氣,燙得他吸了口涼氣,“那次夏季會議上,就為這四個字,兩邊吵得麵紅耳赤。一方說老規矩是鐵律,動不得;另一方直接拍了桌子,說這套法子又費力氣又招不來好苗子,非改不可!我聽人說,有個南方來的代表,當時就把話挑明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難道板上釘釘的東西,一百年都不能碰?’”
他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接著說:“可吵歸吵,最後還是和了稀泥。主事的部門往上呈的報告,就給應屆高中生開了道小口子——你猜比例多低?才百分之一!至於文化考試,倒是提了一嘴,可條條框框多的能把人捆住:要跟實際結合,要口試筆試花樣多,最好還得開卷……這哪兒是考試啊,簡直是把考試捆成了粽子,根本動彈不得!會議就這麼僵著,沒個準信兒。”
王采娥聽完,輕輕歎了口氣,眼神暗了暗:“這麼說,按那次會議的調子,想憑真本事考大學,還是癡人說夢啊。”
倪少華拿起另一張煎餅,小心翼翼地卷著,生怕油條掉出來,卷好後還用舊報紙包嚴實:“轉機還得等鄧公真正複出掌舵,再開一次大會統一思想。你還彆說,真就等來了!八月頭上,那份按老規矩來的招生方案,都已經報到最上麵了,可在鄧公堅持下,硬是給壓了回去!”
“這麼多年都聽指令、走老路,突然要改,好多人怕是邁不出這一步啊。”王采娥望著胡同口,語氣裡帶著些感慨。
“那可不一定!”倪少華眼中突然亮了一下,壓低聲音湊近了些,“我跟你說,這說不定本就是鄧公的意思!我聽說,八月初有次高層小會,他就明明白白說了:‘準備一年,明年開始兩條腿走路!一半直接招生,一半另辟蹊徑,尤其是急需的理工科!開學時間,統一秋季!’意思多清楚——今年先準備著,明年正式恢複高考,生源一半是應屆生,一半是社會青年,兩邊都不耽誤。”
“這想法倒是實際,我覺得可行。”王采娥點了點頭,又拿起會議紀要,指著上麵的字,“可這上麵寫的,是今年就開始招生啊。眼看九月新生就要入學,這時間哪兒來得及?”
倪少華苦笑了一聲,把包好的煎餅放在石桌上,重重放下手裡的粥碗,碗裡的粥漾起一圈圈漣漪:“所以隻能搶時間!寧可把入學時間推遲幾個月,也得把這事辦成!招生對象、考試標準,全得推倒重來,新方案擬定、下發、執行……最快也得拖到十月。再給考生留倆月複習時間,高考估計得壓到年底了。”
“年底?!”王采娥驚得眼睛都睜大了,手裡的會議紀要差點掉在桌上,“這麼急?”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啊!”倪少華的聲音沉了些,“國家等不起了!那位老同誌就是要搶時間!你看那百分之一的小口子——”他指著石桌上的紀要,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就像當年攻城戰,硬生生撕開的一道突破口,星星之火,早晚能燎原!”
王采娥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胡同口,一輛刷著紅漆的宣傳車正緩緩駛過,車身上“抓生產、促建設”的標語鮮紅醒目,擴音喇叭裡傳來鏗鏘的播報聲,混著胡同深處“冰棍兒——三分錢一根——”的悠長吆喝,在耳邊交織成一片。
這景象忽然讓她想起五年前插隊時見過的春耕:凍土剛融的田野裡,寒風還刮得人臉疼,總有老農扛著犁、牽著牛,搶在驚蟄前就下地了。牛走得慢,老農扶著犁把,一步一步踩著凍土,凍土塊被犁尖崩開,發出“哢嚓”的輕響,他把種子一把把撒進土裡,眼神亮得像有光。
隔壁張家的收音機還在響,播報聲裡提到了“重視人才”,王采娥聽著,忽然覺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一個清晰的預感像電流似的竄過全身——那扇塵封了十一年的高考閘門,終於要落下了!
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開著白花的枯枝,花瓣上的晨露已經乾了,可花朵卻比剛才更精神了些。廊下的花斑貓醒了,伸了個懶腰,跳下藤椅,追著一片飄落的紫菀花瓣跑遠了,尾巴高高翹著,像根快樂的小旗子。倪少華拿起包好的煎餅,衝她笑了笑:“走,回家給孩子熱粥去,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咱兒子也能考大學了!”
王采娥點點頭,跟著他往屋裡走,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胡同裡的吆喝聲、自行車鈴聲還在響,可在她聽來,這些聲音裡都藏著新的希望,像春天的種子,正悄悄在土裡發著芽。
1977年的京城夏夜,蟬鳴把胡同吵得嗡嗡響,連晚風都帶著股化不開的燥熱。可深處那間掛著“靜”字木牌的書房,燈影卻亮到後半夜,窗紙上映著個弓著背的身影——鄧公正伏在案頭,手裡的鋼筆在紙上飛快遊走,偶爾停下來揉揉發脹的眉心,指節上還沾著點未乾的墨水。案頭堆得像小山似的《全國科教人才普查表》,空白處早已布滿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寫著“速查!某縣無一名合格物理教師”,有的畫著紅圈標注“某省高校實驗室閒置率達七成”,字裡行間全是肉眼可見的焦灼——那是整個民族被耽誤二十年,急著要奮起直追的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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