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上擠滿了和他一樣命運的年輕人,大家都帶著對未來的迷茫和恐懼。火車一路搖搖晃晃,好不容易到了海邊,又坐上船,在鹹澀的海風中,甲板晃得厲害。黃白看著遠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突然,五指山脈的輪廓出現在他的視線裡。那一刻,他知道,自己這個西關少爺的人生,就要被釘在這個荒島深處了。
到了十三隊,黃白才發現,這是一個新建的小隊,人也不多,全都是知青,一共四十八個人,其中一大半都和他一樣,是背著“特殊背景”的西關子弟。剩下的那些人,雖然來自全國各地,有說話帶著東北腔的伐木工,以前居然是拉小提琴的,還有從隴南來的會計,以前穿著洋裝跳交誼舞,但他們的身份都差不多,不是地主資本家的少爺,就是海外僑屬家的大小姐。
在那個年代,大家都得響應號召,“狠抓革命,猛促生產”,隻有拚命乾活,才能脫胎換骨,成為一個合格的人民社員。黃白他們每天都揮舞著砍刀,去劈開那片原始森林。橡膠樹被砍開後,乳白色的汁液就順著刀鋒滴下來,看著就像他們這些少年被生活逼出的眼淚。
“開荒大會戰!每人每日四畝茶溝!”每天天還沒亮,晨霧還沒散呢,哨聲就像一把刀,穿透了茅草房。黃白就往手心裡啐一口唾沫,然後掄起那把十二斤重的開山鋤。他每次揮動鋤頭,那泥土裡好像都埋著他的夢想,比如那本《約翰?克裡斯朵夫》,還有母親藏在行囊底的杏仁餅鐵盒。等到晚上,月光照在他那曬脫皮的脊梁上,廣播裡還在不停地喊:“要脫胎換骨,就要狠抓革命、猛促生產!”喊得多了,大家也就習慣了,好像這些口號就變成了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他們每天不是上山伐木砍竹,就是在烈日下揮鋤大會戰,開墾茶園,采摘茶葉。有時候還得下海捕魚捉螃蟹,在大風大浪裡撈海帶,就為了給公社節省點口糧。這麼多年下來,黃白從廣州帶來的的確良襯衫早就磨成了漁網,北緯18°的陽光可真是厲害,把他們的皮都扒了好幾層,以前那稚嫩的模樣早就沒了,換來的是一身古銅色的皮膚,還有那帶著鄉土氣息的口音。
一年四季裡,最難受的就是台風季了。每次台風來的時候,他們都得頂著暴雨去搶收橡膠。那海浪打得厲害,海帶在浪尖上翻湧,就像幽靈的裙擺一樣,看著都嚇人。
有一次,黃白砍竹的時候不小心失手了,那毛竹尖在他左肩上劃了一道三寸長的血溝。赤腳醫生來了,居然用燒紅的鐮刀來烙他的傷口,那滋味可真是疼啊。就在那一瞬間,黃白突然想起了西關大屋雕花窗欞投下的光影,感覺自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過去。
可是,一等到忙碌結束,黃白對家鄉的思念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整個知青大院都給淹沒了。他在這個異鄉,人生地不熟的,雖然這裡的每一塊地都是他們自己開墾出來的,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和這裡格格不入。
到了晚上,那就更難熬了。椰葉葺頂的茅屋漏著星光,蟈蟈從春天叫到冬天,叫得人心煩意亂。黃白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他的思念就像那椰樹一樣,一年四季都是綠的,又像那酸豆樹一樣,全是酸味。他想回家,可是能回家看看的機會就像那鳳凰樹一樣稀少,那鳳凰樹“葉如飛凰之羽,花若丹鳳之冠”,可他卻很難見到。
黃白經常盯著屋梁上結網的壁虎看,一看就是好久。他的思念就像五指山的藤蔓一樣,不停地瘋長。他想著泮溪酒家的蝦餃,那味道可真是香啊,現在肯定已經出鍋了吧。還有荔枝灣的龍舟鼓,是不是還藏在何叔的閣樓裡呢?
這些念頭就像酸豆角的汁水一樣,嗆得他鼻腔直發酸。故鄉的那些橋啊、巷啊、樹啊、人啊,總是在他的夢裡出現,可是一醒來,卻又什麼都沒有了。他多希望能再回到故鄉,去走一走那些熟悉的街道,看一看那些熟悉的麵孔,哪怕就隻停留一會兒,他也就滿足了。可是,醒來後的他,身心卻更加疲憊了,那思念就像一個影子,一直跟著他,怎麼也甩不掉。
不知不覺,一年又一年過去了,又到了年末。海南這裡的天氣總是那麼濕熱,濃綠的植被讓人分不清四季,隻能靠著牆上的日曆來提醒自己。這不,日曆上的數字又告訴他們,春節又要到了。每到這個時候,知青們就特彆想家。他們勞動了一整天,累得不行,什麼都不想乾,就連之前編排好的節目也懶得再去訓練了。
吃完飯後,大家就坐在屋門口,吹著那熱乎乎的冬日熱風,聽著小喇叭裡男女播音員在那裡高亢地播報著公社的新聞。黃白掃視了一下院子,發現十三隊的所有人都整齊地圍坐在紅星牌收音機前,原來啊,是林淑敖上個月投給縣廣播站的稿件被選中了,今天要播出呢。大家都很重視這件事,不管多忙,都要聽聽自己的故事。
廣播裡,先是說了一些國家大事和國際風雲,然後男播音員終於說了“下麵”兩個字。這時候,所有知青都豎起了耳朵,腰杆也挺得筆直。“下麵開始播報本地新聞,今日播發知青來信,今天要講的是嶺頭茶場十三隊的變遷故事。”大家一聽到“茶場十三隊”這五個字,心裡都猛地一震,沒想到他們的故事真的能通過電波傳出去,傳到那麼遠的地方。
黃白的頭皮都麻了,他趕緊屏住呼吸,認真地聽著廣播裡的內容。那女播音員的聲音很有感染力,一下子就讓人有了畫麵感:“1966年秋,接到瓊中縣通知,嶺南九龍公社乾部群眾熱烈歡迎知識青年來公社勞動鍛練。知青們插隊落戶時,公社組織全體社員敲鑼打鼓歡迎知青們的到來。就這樣,48位來自天南海北的知青共同組成了十三隊,開啟了新海南人的生活天地。”
男播音員接著說:“當時騰出牛棚當宿舍,地上鋪著椰樹枝拌稻草。”女播音員又說:“鄉親們趴在籬笆外看西洋景——穿卡其褲的姑娘,戴眼鏡的後生,有個戴列寧帽的還夾著英文書!”大家一聽,都知道說的是誰,忍不住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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