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的誇讚像一碗溫酒,慢慢淌進黃白的心窩。這些年,他總覺得自己乾啥都不如彆人,開荒沒力氣,跟社員打交道嘴也笨,沒想到喝個菠蘿酒,倒把以前丟掉的自信給找回來了。可這股暖意還沒來得及化開,就有人潑了盆冷水:“嗨呀,菠蘿酒才幾度啊?跟糖水似的,喝十碗算啥本事?有本事你去乾瓶二鍋頭試試!”
這人一開口,不少人立馬點頭附和:“就是就是,菠蘿酒沒勁!”“三隊的黑塔你知道吧?人家能連喝三瓶二鍋頭,喝完還能照常去挑糞,一點事沒有!”“還有李家溝的赤腳醫生,上次給人傷口消毒,直接拿酒精往傷口上倒,人家臉都不帶動一下的!”
黃白悶著頭,把碗裡最後一粒米碾碎在齒間,指甲在粗瓷碗沿上掐出了一道青白印子。他心裡憋著股氣,不服氣地想:不就是高度酒嗎?有啥了不起的!他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找機會試試高度酒,改天讓這些人見識見識,他黃白也不是隻會喝“糖水酒”的軟蛋!
要找高度酒,隻能去縣城的供銷社。那個年代是計劃經濟,為了防止有人拿酒水謀私利,各地的酒類生產都管得特彆嚴,得先登記,還得按照“歸口管理,統一規劃”的原則來——所有酒廠釀出來的酒,都得交給當地的糖業煙酒公司收購,再由公司統一分銷給各個供銷社,大夥兒想買酒,基本上隻能去供銷社。
黃白以前跟知青們去過幾次縣城,每次去,都得先去供銷社逛一圈。每次走到供銷社門口,他都要透過人擠人的縫隙往裡麵瞅,看見那個坐在櫃台後麵、忙得焦頭爛額的售貨員,心裡就羨慕得要死。售貨員可是個“香餑餑”,那時候物資緊張,大夥兒缺這缺那,可售貨員手裡有貨,不管啥緊俏東西,他們總能先拿到。人都是這樣,不患寡而患不均,這種“近水樓台先得月”的機會,誰不眼紅?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供銷社當售貨員。
而且那時候買東西大多要憑票,糧食要糧票,布要布票,酒要酒票,遇到白酒這種緊俏貨,就算早早去排隊,也不一定能買到。
黃白平日裡很節省,每月家裡都會從廣州寄十塊八塊錢來,他每月隻從裡麵拿出五塊錢換成飯菜票,剩下的錢都一分一厘地攢著。午後,知青們都在宿舍裡午休,此起彼伏的鼾聲在屋裡回蕩。黃白輕手輕腳地鑽進宿舍,從床頭那雙破膠鞋的鞋幫裡,小心翼翼地摳出一卷毛票——最大麵值的是一張五元的,邊緣都被摩挲得起了毛邊,裡麵還夾著三張工業券,這是母親省了好幾個月的布票,特意給他換的,說以後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黃白把錢和工業券疊了又疊,緊緊揣進貼身的衣兜裡,又按了按,確定不會掉出來,才趁著沒人注意,偷偷溜出了知青大院,往縣城的方向趕。
走了快兩個小時,終於到了縣城的供銷社。一掀開門簾,一股混雜著醬油、醋、茶葉還有各種點心的濃烈氣味撲麵而來,那味道太熟悉了,一下子就把黃白拉回了少年時在廣州的日子——那時候家裡啥都不缺,母親總會從街上的鋪子裡買回各種零食,櫃子裡永遠擺著醬油和醋,哪像現在這樣,連聞聞味兒都覺得稀罕。
櫃台後麵,一個女售貨員正低著頭打毛線,聽見動靜,眼皮從絨線的間隙裡撩起來,頭也不抬地問:“要啥?”這時候不是買東西的高峰期,大多售貨員都躲在後麵眯覺,就隻有她還在看管店麵。
“高……高度白酒。”黃白的嗓子突然發緊,說話都有點怯生生的,跟做了啥不光彩的事似的——這可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為自己買白酒。
女售貨員手裡的毛線針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濃香型的,還是醬香型的?”
黃白哪懂什麼濃香型、醬香型,他隻知道要度數高的,趕緊問道:“哪個度數高?”
“醬香型的度數高,不過白酒已經賣光了,你明天一早來看看吧,明天會有新貨進來。”
“賣沒了?”黃白愣了一下,有點不敢相信,“白酒這麼多人喝嗎?”
女售貨員拿著毛線針在毛線團上戳了戳,語氣平淡地說:“糧食多金貴啊,白酒又不是必需品,每月統共就二十斤酒票的額度,來貨量本來就少,買酒的人天不亮就來排隊了。你要是想買,明天可得早起,晚了就搶不到了。”
黃白心裡有點不甘心,站在原地沒動——他大老遠跑過來,總不能空著手回去吧?
女售貨員見他杵在那兒不走,忍不住嗤笑一聲,伸手撚過旁邊的票本:“散裝薯乾酒要不要?八毛一斤,度數也不低。”
“散裝酒?”黃白皺了皺眉,“有名字嗎?”
“散裝的哪有什麼名字,就是普通的薯乾釀的酒。”
“沒名兒啊……”黃白有點不樂意,他想喝的是正經的瓶裝白酒,好回去跟知青們“顯擺”,散裝酒多沒麵子,於是又說,“那我還是喝瓶裝酒吧。”
女售貨員抬頭看了他一眼,提醒道:“瓶裝酒貴!”
“貴也沒事,我有錢!”黃白急了,伸手拍了拍口袋,布兜裡的硬幣“叮叮當”響,像是在幫他撐腰。
女售貨員被他逗笑了,指了指櫃台旁邊的告示:“有錢也不行,你得有白酒票。”
黃白這才想起酒票這回事,趕緊從兜裡掏出母親給他的工業券,又翻了翻,才找出幾張皺巴巴的小票。他把票遞過去,仔細端詳了一番——上麵印著幾行板板正正的印刷字:“最高指示,發展經濟,保障供給。嶺南地區白酒票。”下麵還有一行更大的字:“一市兩”,落款日期是“一九七六年”。票的旁邊空白處,蓋著個紅紅的大圓章,章上的字順著圓弧排列:“嶺南商業局革命領導小組”,最中間豎著幾個大字:“供應章”。
“就這?”黃白有點傻眼,這麼小一張票,才夠買一兩酒?
女售貨員忍不住笑了:“彆看它小,沒它你可買不到酒。一張票能換一兩,攢夠了票,就能換一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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