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敢多琢磨袁潔現在的日子——她在南邊住得慣嗎?會不會也遇到像鏊嘎這樣好的老人?有沒有人跟她一起吹嗩呐?每次一想這些,整個人就跟丟了魂似的,喂牲口時能把料撒到槽外,劈柴時能把斧頭砍到木頭上,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跟在夢裡似的。
傍晚喂完牲口,劉忠華照例牽上寶兒,往大草原深處的高坡去。那是袁潔以前最愛去的地方,站在坡上能看見半個草原的景色。他把寶兒拴在坡下的老榆樹上,從布包裡掏出嗩呐,湊到嘴邊一吹,《哭皇天》的悲音就飄了出去,驚得葦叢裡的鴻雁撲棱棱飛起,在晚霞裡排成一排。
吹著吹著,他就覺得心裡的鬱結好像化作了白氣,隨著曲調消散在暮色裡。那些過往的溝坎——剛插隊時被老鄉笑話城裡來的娃娃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跟袁潔因為插隊地點吵架,還有袁潔走時自己沒敢去送的遺憾——此刻都輕得像鴻毛,被晚風托著,呼一口氣就能煙消雲散。原來大徹大悟也沒那麼難,不過是讓心裡的悲愴順著丹田往上湧,穿過喉嚨,跟著嗩呐聲飛向九霄雲外罷了。
正待收勢,遠處飼養院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語,脆生生的,像極了袁潔的聲音。劉忠華的心猛地一跳,手裡的嗩呐“當啷”一聲掉在草地上——袁潔?她回來了?他勒住寶兒韁繩的手猛然收緊,指節都泛了白。寶兒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緊張,不安地打著響鼻,蹄子在地上刨著土。
他眯著眼睛往飼養院的方向望,恍惚間好像看見一個穿藍布衫的姑娘係著藍頭巾站在料槽旁,正彎腰給牲口添料。劉忠華心裡一振,剛才還沉鬱的心情瞬間亮堂起來,他攥著韁繩就要往回跑,可跑了兩步又停住了——再仔細一聽,那笑聲裡帶著股子調皮勁兒,跟袁潔的溫柔不一樣。
可這聲音怎麼那麼熟悉?好像在哪兒聽過,又想不起來。他皺著眉使勁想,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麵:小時候在天津老家的胡同裡,有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總跟在他身後,辮梢上係著紅頭繩,一跑就晃來晃去……對了!是林小梅!那個總愛跟他搶糖吃、哭鼻子的小丫頭!
劉忠華牽著寶兒快步往回走,穿過兩層高大的柵欄門時,還特意理了理身上的舊褂子。剛走到棚廈門口,就聽見屋裡傳來鏊嘎的聲音:“忠華,瞧瞧誰來了!”
屋門大敞著,鏊嘎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煙袋鍋,見他進來就笑著往身後指。劉忠華順著他的手一看,一個穿軍綠裝的姑娘從鏊嘎身後探出頭來,梳著齊耳短發,臉上帶著兩個淺淺的酒窩,院牆上“廣闊天地煉紅心”的標語正好襯在她身後,讓她看起來精神極了。
“忠華哥!”姑娘先開了口,聲音脆生生的,正是林小梅。
“是你,你怎麼來了?”劉忠華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林小梅——自從五年前她跟著家人去北京插隊,他們就再也沒見過麵。
“你這話說的,她怎麼不能來了?”鏊嘎一聽就不樂意了,把煙袋鍋往炕沿上一磕,“她是跟你從小一起長大的,來看你不是天經地義?你這小子,怎麼越活越生分了?”老人皺著眉,那模樣活像個護著晚輩的慈父,語氣裡滿是不滿。
劉忠華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剛想開口解釋,就見鏊嘎站起身:“你們倆聊著,我去喂喂牲口。”他說著就走了過來,順便從劉忠華手裡奪過韁繩,“寶兒也該添料了,我一起帶去馬廄。”
林小梅看著劉忠華有些局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伸出右手,手掌上帶著層薄繭:“怎麼?不記得我了?事隔三日當刮目相看,你我離開才五年,就把我忘了啊?”見劉忠華還在怔忡,她突然踮起腳尖,伸手比了比兩人的身高差,“喲!當年跟在我身後的鼻涕蟲,現在竄得比公社試驗田的玉米還猛!都比我高大半個頭了!”
望著麵前這個依舊調皮搗蛋的小丫頭,劉忠華緊繃的臉終於鬆弛下來,他也伸出手,跟她握了握:“沒忘,就是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你。你好,林同誌,我叫劉忠華。”兩人握著手,還不忘互相打量——他看她的軍綠裝,她看他的舊褂子,都忍不住笑了。
“你瘦了,還曬黑了。”林小梅先開了口,眼神裡帶著些心疼,“以前在老家,你白得跟個姑娘似的,現在都快成黑炭了。”
“你也變了,”劉忠華笑著說,“長高了,不再是那個一哭就找媽的丫頭片子了。”
“當然了!”林小梅不服氣地撅起嘴,叉著腰說,“你以為世界上隻有你能長高?我現在比我們知青點的好多姑娘都高呢!”
兩人站在屋門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棚廈裡草垛旁的鏊嘎看得直搖頭,他朝著兩人喊:“忠華,小梅同誌要學騎馬,你去教教她!彆總站在門口嘮嗑!”
林小梅正愁沒話說會尷尬,一聽這話立馬應道:“好嘞!謝謝大叔!”可轉念一想,又故意逗劉忠華,扭頭對鏊嘎說:“大叔,要不您來教我?我聽說您以前是草原上最會騎馬的牧人,比忠華哥厲害多了!”她說著還斜瞥了劉忠華一眼,看他有沒有生氣。
“我沒空!”鏊嘎笑著擺了擺手,已經從馬廄裡牽出了寶兒,把韁繩塞到劉忠華手裡,“你忠華哥教你正好,他馴馬的本事都是我教的,錯不了!”
劉忠華本不想出去——他還沒從見到林小梅的驚訝裡緩過來,可寶兒像是聽懂了鏊嘎的話,把頭一撇,拽著韁繩就往門口走,一點兒也不聽他的使喚。劉忠華無奈地歎了口氣,剛想拉著寶兒往回走,趴在門口懶洋洋曬太陽的格桑花突然“噌”地起身,搖著尾巴跟在寶兒身後,也想跟著去。
這一幕逗得林小梅哈哈大笑,她指著寶兒的背影說:“忠華哥,你看寶兒都比你積極!”
劉忠華又氣又笑,作勢要去打寶兒的屁股:“你這匹強馬,看我不收拾你!”沒想到寶兒嚇得撒開腿就跑,拉在地上的韁繩正好絆到了依靠在門口的鋤頭,鋤頭“哐當”一聲倒下來,差點砸到劉忠華的腦袋。
劉忠華下意識地往後躲,還沒站穩,身後的林小梅就追了上來,用拳頭輕輕捶著他的肩膀:“不準欺負寶兒!它多可愛啊!”
喜歡1977年高考又一春請大家收藏:()1977年高考又一春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