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她心裡比誰都清楚,盧兆東除了喝酒賭錢啥也不會,可她總抱著點念想,覺得日子久了總能感化他。
可這念想就像泡在水裡的柴火,怎麼也燒不起來。
她白天在地裡掙工分,晚上給娃們上課,回到家還得挑水做飯,盧兆東卻要麼蹲在村口賭錢,要麼躺在炕上裝死。
有回她發燒到渾身打顫,想讓盧兆東幫著燒鍋熱水,他倒好,翻個身罵罵咧咧:“女人家哪那麼多嬌病,我還等著喝小米粥呢!”
身子就是這麼一點點垮掉的。入了冬,她瘦得顴骨都突出來,藍布棉襖套在身上晃蕩得像麵旗子。1974年元月13日那天,天寒得能凍掉耳朵,教室窗戶上的冰花厚得能擋住人影。
她講《小英雄雨來》,講到“我們是中國人,我們愛自己的祖國”時,突然覺得肝部像被誰攥住似的疼,冷汗“唰”地就從額頭冒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教案本上暈開黑印子。
她想扶住講台,手卻摸空了,隻能攥緊手裡的教鞭——那是娃們用山上的荊條給她做的,還纏了圈紅布條。她咬著牙撐著,荊條教鞭被攥得“咯吱”響,突然“呲”的一聲斷成兩截,她眼前一黑,重重摔在凍得發硬的泥地上。
娃們嚇得哭成一團,最大的虎子趕緊跑去找村醫。
等她緩過點勁,自己扶著牆往家挪,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冰冷的土炕上連床厚被子都沒有,她蜷縮著身子,聽見盧兆東在外屋哼著小調喝酒,卻沒進來問一句。
直到後半夜,鄰居王嬸聽見屋裡沒動靜,推門進來一看,她臉白得像紙,趕緊喊了幾個村民,用門板把她抬往公社醫院。
公社醫院的土坯房裡,醫生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摸了摸脈,最後無奈地搖頭:“急性肝壞死,太晚了,我們這兒沒條件治。”
消息傳到青島,她養父母連夜雇車往這邊趕,可等車到村口時,廖曉東已經沒了氣。
說到這兒,唐一德把煙蒂在鞋底碾得粉碎,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她養父母抱著她的屍體哭,說早知道這樣,當初就是綁也得把她綁回青島。”
風突然刮得緊了,院牆外的楊樹枝“嘩啦啦”響,影子落在薑山固緊攥的拳頭上,像在上麵爬動的黑蟲子。
“七四年開春,廖老師走的時候才二十七歲。”唐一德蹲在地上,手指摳著泥土,“追悼會來了兩千多人,村裡的娃都哭著喊‘廖老師彆走’,可她那丈夫盧兆東,站在棺木旁邊跟個木頭似的,眼神空得能塞進雞蛋。後來啊,沒人願意跟他過,他又成了光棍,天天蹲在村口喝悶酒,活成了個笑話。”
半晌,唐一德撿起根樹枝,在被雨水衝得平整的沙地上劃了個十字,十字溝裡爬過幾隻螞蟻,慌慌張張的像在找路。
“看明白了吧?”他指著地上的溝溝壑壑,“縣誌裡寫她是‘紮根農村的模範知青’,村裡老人卻偷偷說她是‘嫁懶漢的傻姑娘’。可真正的廖曉東……”他突然卡住,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後半句,“是被兩根繩子勒死的——一根叫認死理,一根叫太固執。”
暮色像潮水似的漫進窗欞,把薑山固和唐一德的影子烙在斑駁的土牆上,又高又瘦。薑山固摩挲著曆史課本扉頁,上麵“浩然正氣”四個毛筆字,突然變得重得壓手,仿佛要把紙都戳穿。
唐一德見他半天沒說話,怕這話題太沉壓得他難受,趕緊轉了話頭,指著桌上的曆史課本說:“你看這‘商鞅變法’,表麵是改法令,其實是改人心。就像咱村現在搞的“冬閒不閒”,看著是分派任務,其實是讓大夥有乾勁……”
他越說越起勁,從秦漢講到隋唐,又扯到村裡的新鮮事,薑山固聽得入了迷,連窗外的天暗下來都沒察覺。直到唐一德抬頭看見西天邊的晚霞隻剩一抹紅,才拍著大腿站起來:“壞了,我得趕緊回山裡,晚了山路不好走!”薑山固這才如夢初醒,趕緊起身送他。
兩人並肩走在田埂上,晚風帶著麥秸稈的香氣。到了院門口,唐一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山固,讀書是好事,但彆死讀書,得多琢磨裡頭的道理。”薑山固使勁點頭,看著唐一德的身影消失在暮色裡,才轉身回屋。
這半天的談話,像給薑山固腦子裡開了扇窗。以前他總把課本背得滾瓜爛熟,可那些字就像貼在紙上的畫,沒一點活氣。
現在不一樣了,他再翻曆史課本,看見“貞觀之治”就想起唐一德說的“當官要讓百姓過好日子”,看見“安史之亂”就琢磨“為啥好端端的天下會亂”。
他開始到處找書看,村裡的會計有本翻爛的《三國演義》,他就天天去幫會計算賬,換著看兩章;公社供銷社有租書的專櫃,他就省下飯票,攢夠一毛錢就租本《林海雪原》回來,連夜就著煤油燈看。
可在村裡找書比找水還難。有回他跟社員們一起蹲在田埂上吃飯,順口說想找本《水滸傳》看看,旁邊的李大叔就笑他:“山固,你這知青咋不務正業?有那功夫不如多割兩壟麥子!”還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說他“不安心勞動,滿腦子都是城裡的想法”,嚇得他後來再也不敢隨便提看書的事。
社員們平時的消遣,不是湊在一塊兒說東家長西家短,就是蹲在村口看拖拉機路過。全村就兩台收音機,一台在村書記家,一台在公社辦公室,普通人家想聽聽新聞,全靠牆上那隻小喇叭——每天早上六點響,播半個鐘頭新聞就停。
倒是村裡的娃們花樣多,白天在曬穀場抓石子、丟沙包,晚上就玩捉迷藏,有回二柱子藏在草垛裡,竟然睡著了,害得全村人舉著火把找了半宿,最後在草垛裡把他拎出來時,他還揉著眼睛問:“遊戲結束了?”
薑山固跟知青同伴們也不太熱絡。知青點住了八個男知青,有幾個總愛熬夜聊天,有時能聊到後半夜,第二天上工就打哈欠。
薑山固看不過去,就定了規矩:晚上十點必須熄燈,誰也不能熬夜。有回王建軍偷偷在被窩裡用手電筒看小說,被他發現了,硬是把書收了,氣得王建軍罵他“刻板得像個老學究”。可薑山固不管這些,依舊該咋咋地,他總說:“第二天要下地乾活,沒精神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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