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軍的目光落在薑山固身上,漸漸亮起了光彩,之前的沮喪和不安好像都消散了不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小聲說:“聽你這麼一說,我心裡好像舒坦多了。之前還總覺得,回了城隻能混日子,挺沒麵子的,現在想想,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也挺好。”
薑山固瞧著遠方垂於天際的寥寥星辰,那些星星一閃一閃的,在墨色的夜空裡顯得格外明亮。
他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回憶的悵惘:“以前,我讀高中那會兒,日子可比現在緊張多了。我們班主任天天在教室裡踱來踱去,拿著教鞭敲黑板,恐嚇我們說,高考是改變人生的唯一機會,要是考不上大學,這輩子就隻能在農村待著,永無出頭之日。
那時候,我們天天熬到半夜,刷題刷得手都酸了,生怕自己考砸了。
往後又是考研,又是選伴侶,每一個選項好像都容不得半點差錯,老師和家長總說,一步錯,步步錯,選錯了天就塌了。那時候我總覺得,日子過得太累了,好像一根弦隨時都要繃斷似的。”
他轉過頭,看著趙建軍,笑了笑:“可下鄉這幾年,我才慢慢明白,人生哪有那麼多‘唯一’和‘必須’啊。
高考沒考上,還能靠自己的雙手吃飯;沒找到光鮮亮麗的工作,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也挺好。就像你,回了城在供銷社當售貨員,雖然不是什麼大事業,但能守著爸媽,過安穩的日子,這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呢。”
趙建軍聽著,忍不住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候車室裡的煤油燈還在跳動著,窗外的風好像小了些,遠處的犬吠也聽不見了,隻有兩人的低語聲,在寂靜的夜裡慢慢散開。
薑山固摸了摸挎包,感受到裡麵書本的溫度,心裡踏實得很——有書在,有這樣一份對生活的通透理解在,不管未來的日子有多難,他都能扛過去。
“可如今學業暫停,倒在這黃土溝裡學會了辨彆二十四節氣。春耕時看柳芽冒頭就知道該翻地,秋收前瞅著大雁南飛就得準備曬穀場,現在回想起來,倒也不全是壞事!”薑山固說著,伸手撥了撥煤油燈芯,火苗“噗”地跳了一下,把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更長。
他指尖還沾著點灶灰,那是昨兒幫炊事員燒火時蹭上的,這會兒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灰光。
對麵的知青趙建軍聽得入了神,原本耷拉著的肩膀悄悄挺直了些,凝視著薑山固的眼神裡,漸漸閃過一絲崇敬的光芒,就像看到了啥了不起的人物。
他之前總覺得下鄉就是熬日子,可聽薑山固這麼一說,倒覺得這苦日子裡也藏著不一樣的滋味。
“人們總在事前患得患失,對未來可能遭遇的苦難心生畏懼。就像我來之前,天天晚上睡不著,怕地裡的活兒乾不動,怕跟社員處不好關係。但真正經曆過後才明白,人生其實遠比想象中堅韌。上次秋收時我淋了場大雨,發著高燒還硬扛著割麥子,原以為挺不過去,結果歇了兩天照樣下地。你看,生命的容錯空間廣闊得超乎想象。”
薑山固頓了頓,拿起旁邊的搪瓷缸喝了口涼水,潤了潤嗓子,“可偏偏有人總被功利主義的思維牽著走,一門心思盯著結果,忘了生命的本質本就是一場曆程。就跟咱們種玉米似的,不光是為了收棒子,看著小苗從土裡冒頭,一點點長高,開花,這個過程不也挺有意思嗎?”
“太多人忽視了一個真相:許多事情本就沒有絕對意義。”薑山固放下搪瓷缸,手指無意識地在缸沿上劃著圈,“有人覺得吃喝玩樂就是虛度光陰,可累了一天,跟夥計們坐在曬穀場邊聊聊天,啃個烤紅薯,解解乏,這不也挺好?還有人把吃苦耐勞捧得老高,可要是明明能找巧勁兒乾的活兒,偏要硬拚力氣,最後累得躺床上起不來,這又值得啥?人生就是不斷感受與體驗的過程,本應隨心而行,卻總愛跟彆人比——比誰掙的工分多,比誰的回城希望大,比來比去,平白增添一堆焦慮,晚上躺床上還琢磨著這些事兒,內耗得厲害。”
他看著趙建軍若有所思的樣子,又接著說:“其實真不必非要追求世俗認可的意義。白天在地頭乾活累了,中午躺在樹蔭下發會兒呆,聽聽鳥叫;傍晚收工後,坐在山坡上看日落,看那晚霞把天染得通紅;晚上睡不著,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數星星,琢磨著哪顆是牛郎星,哪顆是織女星,這些都可以是有意義的事。我來人間是為了體驗生命,而非演繹完美。以前我總跟自己較勁,寫字差一點都要重寫,乾活慢了就自責半天,後來才明白,得慢慢接納自己身上的陰暗麵——比如我有時候也會偷懶想歇會兒,也會羨慕那些早早回城的人,還要原諒自己的遲鈍與平庸。允許犯錯,允許偶爾停擺,就像莊稼也有歇茬的時候,帶著缺憾依然綻放,在嘗試、收獲、感受後學會放下,這才是過日子的道理。”
趙建軍聽得眼睛都亮了,之前心裡的疙瘩好像一下子解開了,忍不住點了點頭。薑山固見他聽進去了,又笑著打了個比方:“用更通俗的話說,就像參加吃饅頭比賽,有人非要爭第一,噎得直翻白眼,可輸贏真的不重要,因為無論如何你都能吃到饅頭,填飽肚子才是最實在的。咱們過日子也一樣,不用總想著跟彆人比,自己過得舒坦,心裡踏實,比啥都強。”
知青趙建軍聽罷,臉上漸漸浮現出釋然的笑容,之前的沮喪和焦慮一掃而空。
他下意識地挺直腰板,昂首挺胸,胸膛也跟著挺了起來,仿佛突然獲得了足夠的勇氣,連眼神都亮了不少,心裡琢磨著:回去以後,就能坦然告訴爸媽,做個“閒人”,在供銷社安安穩穩賣東西,也是天地間一種被認可的生存方式,沒啥丟人的。
薑山固見狀,又援引了幾位曆史人物的境遇作為佐證:“你看蘇東坡,一輩子被貶來貶去,從京城到黃州,再到惠州、儋州,可他走到哪兒都能找到樂子,在黃州發明東坡肉,在惠州寫‘日啖荔枝三百顆’,從來沒被困境打垮。還有陶淵明,不願為五鬥米折腰,辭官回鄉下種地,雖然窮得有時揭不開鍋,可寫下了‘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日子過得多自在。他們不也沒按世俗的路子走,照樣活出了自己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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