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的鐘聲第三遍敲響,第二場考試正式開始。八千多個號舍裡,八千多個腦袋埋首紙間,筆尖沙沙聲連成一片,像春蠶啃食桑葉。
明遠樓三層了望台上,蕭戰架著條腿坐在太師椅裡,手裡端著個紫砂壺,對著壺嘴“滋溜”喝了一口茶。茶是李承弘剛給他泡的明前龍井,清香味正。
他眯眼往下看,貢院全景儘收眼底。九千個號舍排得整整齊齊,像豆腐塊。監考的兵丁在甬道裡來回巡視,鎧甲摩擦聲有節奏地響著。
“頭兒。”李虎從樓梯上來,壓低聲音,“抓了三個。”
“哪三個?”蕭戰沒回頭。
“一個把文章抄在褲襠裡,一個把紙條藏鞋墊底下——虧他想得出來,那味兒差點把巡場的兄弟熏暈過去。還有一個更絕,在硯台底下刻了小字,用米湯寫的,要用口水舔濕了才顯出來。”
蕭戰樂了:“這幫孫子,為了作弊真是啥招都能想出來。人呢?”
“按規矩,當場拖出去了。作弊的卷子都撕了,取消資格。”李虎頓了頓,“那藏鞋墊的哭得跟殺豬似的,說他寒窗十年不容易,求再給次機會。”
“給他機會?”蕭戰冷哼一聲,“那些寒窗十年沒作弊的怎麼辦?公平是給守規矩的人準備的,不是給耍小聰明的。”
他放下茶壺,站起來走到欄杆邊,聲音提高:“傳令下去——再有作弊的,不光取消資格,還要在貢院門口貼榜公示!讓全京城都知道,某某某,科舉作弊,丟人現眼!”
聲音順著風傳下去,巡場的兵丁聽見了,齊聲應道:“是!”
底下號舍裡,正在答題的舉子們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聽見威嚴的應諾聲,不少人都縮了縮脖子。
陳瑜在號舍裡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寫。他這次的策論題目是《論吏治清明與社稷長治》,正是他擅長的。昨日第一場考完,江南士子們聚在一起對答案,大家都覺得答得不錯,士氣高漲。
旁邊的號舍裡,馬文才卻是一臉死灰。
他上一場暈倒後被抬出去救治,醒了之後又哀求監考官,說自己是一時糊塗,求再給次機會。監考官請示了蕭戰,蕭戰隻說了句:“讓他考。能考中算他本事,考不中活該。”
可馬文才知道,自己考不中了。
那場考試,他心神大亂,文章寫得顛三倒四。今日這場,他提筆寫了幾個字就寫不下去——腦子裡全是那三萬兩銀子,還有爹那張鐵青的臉。
“三萬兩……三萬兩啊……”他喃喃自語,手裡的筆“啪嗒”掉在桌上。
監考的衙役走過來,皺眉敲了敲隔板:“肅靜!”
馬文才猛地抬頭,眼圈通紅,忽然站起來大喊:“不公平!這不公平!”
這一聲喊,驚動了半個考場。
附近的舉子都抬頭看過來,巡場的兵丁迅速圍攏。
“憑什麼!”馬文才像瘋了一樣,“有權有勢的人買題就能中,我寒窗苦讀十年卻要落榜!這世道還有沒有公平!”
明遠樓上,蕭戰聽見動靜,眉頭一皺:“又是那個馬文才?”
李虎探頭看了看:“是他。昨日買了假題那個山東舉子。”
“走,下去看看。”
蕭戰大步下樓。
號舍這邊已經亂成一團。馬文才被兩個兵丁按住,還在掙紮嘶喊:“放開我!我要見皇上!我要告禦狀!科舉不公!蕭戰舞弊!”
“哦?你要告老子?”蕭戰走過來,聲音不高,但全場都安靜了。
馬文才看見蕭戰,先是一縮,隨即又梗起脖子:“蕭太傅,學生要問您——昨日考題泄露,為何隻抓我們這些買題的,不抓賣題的?那些泄題的人呢?那些幕後黑手呢?是不是官官相護,隻拿我們這些小民開刀?”
這話問得尖銳,周圍舉子都豎起耳朵。
蕭戰走到馬文才麵前,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小子,雖然蠢,但膽子不小。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質問老子,算條漢子。”
他轉身,對全場朗聲道:“既然有人問,老子就說道說道。昨日考題泄露,是禮部尚書趙文淵勾結寧王所為。現在,趙文淵已經在刑部大牢裡蹲著了,寧王也被禁足府中。禮部參與泄題的官吏,抓了十七個。鬼市賣假題的,抓了二十三個。散布謠言的,抓了三十一個。”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這些,夠不夠?”
舉子們麵麵相覷,鴉雀無聲。
馬文才也愣了:“那、那為什麼……”
“為什麼還讓你考?”蕭戰接過話頭,“因為你是被騙的,不是主犯。雖然蠢,雖然貪,但罪不至死。老子讓你繼續考,是給你一個堂堂正正證明自己的機會。可惜啊——”
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惋惜:“你不珍惜。你滿腦子想的還是不公平,還是怨天尤人。馬文才,老子問你,你爹是做生意的吧?”
馬文才下意識點頭。
“做生意講究什麼?講究誠信,講究貨真價實。你爹要是賣假貨被查了,是怪官府查得太嚴,還是怪自己不該賣假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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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文才語塞。
“同樣的道理。”蕭戰聲音提高,“科舉考的是真才實學,不是投機取巧!你花三萬兩買題,本身就是錯!現在題是假的,你沒買著,那是你運氣不好——但錯還是你的錯!明白嗎?”
這話像耳光,抽在馬文才臉上。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蕭戰拍拍他肩膀:“小子,老子今天教你個道理——人這輩子,有些錯能犯,有些錯不能犯。科舉舞弊,就是不能犯的錯。犯了,就得認。認了,還有機會改。不認,那就真沒救了。”
他轉身對監考官說:“把他帶出去,好生看管。考完送他回家,告訴他爹——兒子沒教好,再多的錢也買不來功名。”
馬文才被帶走了,沒再掙紮。
考場重歸寂靜。
蕭戰站在甬道中央,看著兩旁的號舍,忽然開口:“諸位,都聽見了?科舉是朝廷選才,不是賭場押寶。真才實學,才是硬道理。那些歪門邪道,一時得意,終歸要栽跟頭。”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當然了,你們要是誰還有小心思,儘管使出來。老子今天把話撂這兒——抓到一個,公示一個。讓全天下都知道,某某某,科舉作弊,丟人現眼。”
說完,背著手,溜溜達達回明遠樓了。
等他走了,考場裡才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蕭太傅……說話真難聽,但理兒是對的。”
“是啊,馬文才自己貪心,怪得了誰?”
“不過那些泄題的真被抓了?趙尚書可是二品大員啊!”
“抓了好!這種蛀蟲,就該抓乾淨!”
陳瑜在號舍裡聽著,微微一笑,低頭繼續寫文章。筆尖劃過紙麵,字字工整,句句懇切。
他知道,這次春闈,會是他人生最重要的轉折。
同日,未時三刻。
刑部大牢最深處的重犯牢房,趙文淵穿著囚服,坐在草席上。牢房裡點了盞油燈,光線昏暗,照著他一夜之間花白的頭發。
對麵坐著三個人——刑部尚書周正、大理寺卿鄭觀、都察院左都禦史劉墉。三司會審,規格極高。
周正是個五十來歲的清瘦官員,此刻麵無表情:“趙文淵,你供認與寧王勾結,泄露春闈考題。可還有其他罪行要交代?”
趙文淵抬頭,眼神空洞:“該說的,昨夜都說了。”
“昨夜你說寧王指使你,你可有證據?”鄭觀追問。
“有。”趙文淵從懷裡摸出一封信——正是昨夜給寧王看的那封,“這是寧王親筆信,讓我‘妥善安排’今科江南士子。還有他送來的五萬兩銀票,存在通寶錢莊,戶名是假的,但錢莊掌櫃認得寧王府的印信。”
劉墉接過信看了看,眉頭緊皺。信上字跡確實是寧王的,內容隱晦但指向明確。
“除了科舉,寧王還讓你做過什麼?”周正問。
趙文淵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