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外的廣場漸漸空了。
三百進士抱著紅薯和農書,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三三兩兩離去。有的還在興奮地討論皇上的話,有的已經開始琢磨殿試的“民生”題目。
但文官隊列裡,氣氛卻有些凝重。
幾個老臣聚在一起,看著離去的進士背影,眉頭緊鎖。
禮部左侍郎周延儒,五十多歲,三縷長須,是朝中有名的清流領袖。他捋著胡須,緩緩道:“寒門占比四成七……此例一開,恐非社稷之福啊。”
旁邊工部右侍郎王顯餘—接話:“周大人所言極是。治國需要的是經綸之才,不是會種地的農夫。這些寒門子弟,縱然文章尚可,但眼界、格局、人脈,豈能與世家子弟相比?”
兵部郎中孫兆和——寧王餘黨,雖然寧王倒台後他極力撇清關係,但骨子裡還是那套——低聲說:“皇上這是被蕭戰帶偏了。重實務輕文教,長此以往,我大夏文脈恐將斷絕。”
他們在這嘀咕,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的人聽見。
蕭戰本來已經準備走了,聽見這話,又折返回來。
他沒直接過去,而是站在不遠處,抱著胳膊,斜眼看著那幾個老臣。
李承弘走過來:“四叔,看什麼呢?”
“看幾個老古董發牢騷。”蕭戰撇嘴,“說寒門子弟眼界窄,格局小。老子倒要聽聽,他們眼界有多寬,格局有多大。”
那邊,周延儒還在說:“……譬如治水,需通曉天文地理,明辨山川脈絡。寒門子弟或許知道怎麼挖溝,但為何挖、往哪挖、挖多深,豈是他們能懂的?”
劉墉點頭:“正是。治國如烹小鮮,火候、佐料、時機,缺一不可。這些都需要家學淵源,需要師長點撥。寒門子弟,誰來點撥他們?”
孫兆和補充:“況且官場如戰場,沒有世家背景撐腰,這些寒門子弟就算入了朝,也是寸步難行。到時候還不是要求到我們門下?”
幾人說著,竟有些得意。
仿佛寒門子弟入朝,最終還是要依附他們這些世家。
蕭戰聽不下去了。
他大步走過去,腳步聲重得像擂鼓。
周延儒幾人看見他,臉色一變,趕緊閉嘴。
“接著說啊。”蕭戰咧嘴笑,“老子聽得正起勁呢。”
“蕭太傅……”周延儒拱手,“下官等隻是閒談……”
“閒談?”蕭戰挑眉,“閒談就說寒門子弟眼界窄?說他們不懂治水?說他們需要你們點撥?”
他走到周延儒麵前,盯著他:“周大人,你老家是陝西的吧?渭河三年兩決堤,你周家捐了多少錢修堤?”
周延儒一愣:“下官……下官家族每年捐銀千兩……”
“千兩?”蕭戰嗤笑,“你周家在渭河邊有田三萬畝,渭河一決堤,你家損失多少?捐千兩,夠修個茅廁嗎?”
周延儒臉漲得通紅:“太傅此言差矣,修堤乃朝廷之事……”
“朝廷之事?”蕭戰打斷,“那你剛才說的‘寒門子弟不懂治水’,是不是朝廷之事?你既然懂,怎麼不見你提出治渭河的良策?怎麼不見你捐出半數家產修堤?”
他轉頭看劉墉:“劉大人,你工部管水利吧?黃河去前年決堤,淹了三縣,你工部撥了多少銀子?修了多少堤?”
劉墉冷汗下來了:“下官……下官已儘力……”
“儘力?”蕭戰哼道,“儘力就是撥了十萬兩,被層層克扣,到地方隻剩三萬兩?儘力就是修的堤壩,去年春汛又衝垮了?”
他最後看向孫兆和:“還有你,孫大人。你說寒門子弟入朝寸步難行,要求到你們門下。老子問你,你兵部去年克扣軍餉三十萬兩,是不是就是等著人家來求你,你好收錢辦事?”
孫兆和腿一軟,“撲通”跪倒:“太傅明鑒!下官絕無此事!”
“有沒有,查了才知道。”蕭戰冷冷道,“老子已經讓都察院去查了,你們幾個,一個都跑不了。”
他環視周圍其他文官,聲音提高:
“都聽好了!皇上重用寒門子弟,不是要打壓你們世家,是要給朝廷注入新鮮血液!是要打破你們這些既得利益者的壟斷!”
“你們不是說寒門子弟眼界窄嗎?好,殿試之後,所有新科進士,全部下放州縣曆練!去治水,去救災,去收稅!讓他們在泥水裡滾三年,老子倒要看看,誰的眼界更寬!”
“你們不是說他們沒有家學淵源嗎?好,朝廷辦‘政務學堂’,請退隱的老臣、有經驗的能吏講課!老子親自當山長,專教怎麼對付貪官汙吏!”
“你們不是說他們官場寸步難行嗎?好,老子在都察院設‘新官直通道’,誰要是敢刁難新科進士,直接報給老子!老子請他吃牢飯!”
他一口氣說完,廣場上一片寂靜。
文官們個個臉色發白。
蕭戰這幾條,條條打在他們的七寸上。
下放曆練,意味著寒門子弟有了基層經驗,將來晉升更有底氣。
政務學堂,意味著寒門子弟有了學習平台,不再需要依附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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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直通道,意味著他們再想拿捏新人,就得掂量掂量蕭戰的刀。
周延儒顫聲道:“太傅……此舉恐引朝局動蕩……”
“動蕩?”蕭戰笑了,“不動蕩,怎麼除舊布新?不破不立,這話你沒聽過?”
他拍了拍周延儒的肩膀,力氣大得老頭一個趔趄:
“周大人,時代變了。你們那套‘世家壟斷,寒門依附’的玩法,過時了。以後這朝廷,是有能者居之,不是有出身者居之。”
說完,轉身走了。
留下文官們麵麵相覷,個個如喪考妣。
李承弘追上來:“四叔,您剛才那番話……”
“怎麼?說得太重?”蕭戰問。
“不是重不重的問題。”李承弘苦笑,“是太突然了。下放曆練、政務學堂、新官直通道……這些都要從長計議,不是一句話的事。”
“那就議。”蕭戰理直氣壯,“殿試之後就開始議。老子牽頭,你輔助,一個月內拿出章程。”
他頓了頓,又說:“承弘,你也看見了,那些老臣,嘴上說著為國為民,骨子裡想的是怎麼保住自己的利益。不打破他們的壟斷,朝廷永遠是一潭死水。”
李承弘沉默片刻,點頭:“四叔說得對。隻是……需要循序漸進。”
“知道知道,老子又不是莽夫。”蕭戰咧嘴,“先嚇唬嚇唬他們,讓他們有點數。具體的,咱們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