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和殿外的廣場上,三百名新科進士已經列隊肅立。天色還暗著,隻有殿前懸掛的十六盞宮燈在晨風中搖曳,灑下昏黃的光。進士們穿著統一的青色朝服,頭戴烏紗帽,個個屏息凝神——今天是殿試,決定他們最終名次和前途的時刻。
陳瑜站在第一排中間,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心跳。昨晚幾乎一夜沒睡,腦子裡反複過著可能考的題目,還有他的那本《新政實務手冊》——巴掌大小,密密麻麻寫滿了田畝清丈、賦稅改革、漕運改良的要點,是一路上蕭太傅口述給他們講課的總結,龍淵閣也印製了大量的手冊,作為新政推廣的宣傳資料。
“陳兄,緊張嗎?”旁邊的榜眼張文遠小聲問,聲音有點抖。
“緊張。”陳瑜實話實說,“但比會試好點。至少……不用在號舍裡憋三天。”
“那倒是。”張文遠苦笑,“不過聽說殿試規矩更嚴。你看那邊——”
他努努嘴,陳瑜順著看去。
隻見保和殿前的禦階下,蕭戰拄著那把三尺長的橫刀,像尊門神似的立著。今天他穿了全套武將朝服——麒麟補服、玉帶、梁冠,看著倒是威風凜凜,如果忽略他歪戴的帽子和那張寫滿“不耐煩”的臉的話。
蕭戰旁邊站著睿親王李承弘,一身親王禮服,神色肅穆。兩人身後,是禮部、翰林院的官員,還有幾十個穿著嶄新鎧甲的禁軍。
“時辰到——”太監尖細的聲音劃破黎明。
殿門緩緩打開。
“跪——”
三百進士齊刷刷跪倒。
李承弘走到禦階中央,展開一卷黃綾:“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科殿試,特命睿親王李承弘為主考,鎮國公蕭戰為督考。望諸生展平生所學,秉筆直書,不負朕望。欽此。”
“臣等領旨——”眾人叩首。
起身後,李承弘環視眾人,朗聲道:“殿試規矩,與往年略有不同。第一,答題限時三個時辰,辰時開考,午時收卷。第二,不得交頭接耳,不得左顧右盼。第三——”
他頓了頓,看向蕭戰。
蕭戰會意,上前一步,把橫刀往地上一杵,“咚”的一聲悶響。
“第三!”他嗓門比李承弘大得多,“撒尿要舉手!上廁所要領兩名士兵押送!誰敢擅自離席,以作弊論處!”
廣場上一片寂靜。
進士們麵麵相覷,有幾個差點笑出聲,又趕緊憋住。
撒尿……要舉手?還要士兵押送?這、這成何體統?
陳瑜臉都紅了。他想起會試時在號舍裡憋三天的慘狀,但殿試隻有三個時辰,至於這麼嚴嗎?
蕭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咧嘴一笑:“怎麼?覺得老子規矩多?告訴你們,前朝有考生借口如廁,出去跟同夥對答案!今年老子在這兒,一隻蒼蠅都彆想搞鬼!”
他走到進士隊列前,挨個掃視:“都聽明白了沒?”
“明、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聲點!沒吃飯嗎?!”
“明白了!!!”聲浪震得宮燈都在晃。
“這還差不多。”蕭戰滿意地點頭,退回原位。
李承弘接過話頭:“現在,按會試名次入場。一甲三人先行。”
陳瑜、張文遠、李慕白出列,跟著禮部官員走進保和殿。
殿內已經布置妥當。三百張矮案整齊排列,每張案上備有筆墨紙硯,還有一盞琉璃燈——依舊是龍淵閣出品,光線明亮均勻。最前方是禦座,雖然皇帝因病未到,但空著的龍椅依然威嚴。
陳瑜的位置在最前排正中,正對禦座。他坐下後,深吸一口氣,開始研墨。
後麵進士陸續入場。
有個世家子弟——會試第一百二十名,姓周,父親是工部侍郎。他經過蕭戰身邊時,低聲嘟囔:“粗鄙武夫,懂什麼科舉……”
聲音很小,但蕭戰耳朵尖。
“喂,你。”蕭戰叫住他。
周姓進士一愣,回頭:“太傅叫學生?”
“剛說什麼?再說一遍。”蕭戰眯起眼睛。
“學生、學生沒說什麼……”周進士慌了。
“沒說什麼?”蕭戰走到他麵前,俯身盯著他,“老子聽見你說‘粗鄙武夫’?說老子?”
周進士腿都軟了:“學生不敢……”
“不敢就閉嘴。”蕭戰拍拍他肩膀,力氣大得周進士一個趔趄,“老老實實考試,考好了,老子給你請功;考不好,老子查查你爹有沒有貪贓枉法。”
周進士臉“唰”地白了,再不敢多說,趕緊溜到位子上。
旁邊幾個趙文淵的舊黨考官——雖然趙文淵倒了,但殿試需要經驗豐富的閱卷官,皇上特赦了幾個罪行較輕的——看見這一幕,個個麵色發青。
一個老翰林低聲對同伴說:“蕭戰如此跋扈,殿試威嚴何在……”
“噓!小聲點!”同伴趕緊製止,“你想步趙文淵後塵?”
老翰林閉嘴了,但臉上寫滿不忿。
蕭戰瞥了他們一眼,沒理會,徑自走到禦階下,拄著刀站定。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李承弘走到殿前,展開考題卷軸:
“今科殿試,策論一題——《論田畝新政與邊防糧餉之關聯》。限三千字,午時收卷。”
話音落下,殿內響起一片輕微的騷動。
這題目……太實務了!
以往的殿試,多考經義、詩賦,偶爾考時策,也是“論君臣”“談治國”這類大而化之的題目。可這次,直接落到具體的“田畝新政”和“邊防糧餉”上,還要談兩者的關聯!
江南出身的進士們眼睛亮了——這一路,蕭太傅天天講新政,他們太熟了!
北方寒門出身的也不慌——蕭太傅發的那本小冊子,他們連夜啃了好幾遍!
隻有那些世家子弟,尤其是不關心實務、隻鑽研經義的,傻眼了。
陳瑜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
這個題目,他太有得寫了。在江南,他親眼見過清丈田畝後,官府稅收增加三成;隨蕭太傅進京途中,聽過老兵講邊關糧餉經常拖欠,士兵餓著肚子守城……
他略一思索,寫下開篇:“臣聞,國之大政,在於足食足兵。足食在田畝,足兵在糧餉。今江南推行田畝新政,清丈隱田,均平賦稅,歲入增三成有餘。若以此增入補邊關糧餉,則士卒飽腹,邊關可固……”
筆走龍蛇,文思泉湧。
殿內一片沙沙的書寫聲。
蕭戰拄著刀,眼睛像探照燈似的掃視全場。他發現,進士們的表情大致分三種:
第一種,如陳瑜、張文遠等江南和寒門出身的下筆如飛,臉上帶著“這題我會”的自信。
第二種,如李慕白等世家但關心實務的,稍作思索後也開始動筆。
第三種,就是那些純粹讀死書的世家子,抓耳撓腮,左顧右盼,一副“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寫什麼”的迷茫樣。
蕭戰咧嘴笑了。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早就跟李承弘商量好了,殿試題目要務實,要考真本事。那些隻會背聖賢書、寫花團錦簇文章的錦繡草包,該現原形了。
果然,開考不到一刻鐘,就有人坐不住了。
一個錦衣華服的進士——會試第八十九名,父親是戶部郎中,姓孫。他憋了半天,隻寫了“夫田畝者,民生之本也;糧餉者,軍國之要也”兩句車軲轆話,就寫不下去了。
他偷偷瞄向左邊的鄰座。鄰座是個寒門進士,正奮筆疾書,已經寫滿半頁紙。
孫進士想偷看幾眼,剛側過頭——
“嗖!”
一個東西破空而來,“啪”地砸中他腦門。
“哎喲!”孫進士痛呼一聲,捂著頭。
低頭一看,是個核桃,已經裂開了。
全殿目光聚焦過來。
蕭戰拍拍手上的核桃屑,慢悠悠走過來:“看什麼看?老子手滑。”
孫進士又疼又羞,臉漲得通紅:“太傅,學生、學生沒作弊……”
“老子說你作弊了嗎?”蕭戰挑眉,“老子隻是手滑,核桃不小心飛出去了。怎麼,砸著你了?疼不疼?”
“疼……”孫進士委屈。
“疼就對了。”蕭戰彎腰撿起核桃,掰開,露出裡麵的核桃仁,塞進自己嘴裡,“下次再東張西望,老子扔的就不是核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