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淵閣醫館後院裡,那股子黴味兒總算散得差不多了——三娃把最後一批培養失敗的青黴菌瓦罐搬到了隔壁空屋,騰出地方給新發黴的試驗品。
蕭戰拎著兩包油紙包的蜜餞,一腳踹開醫館門的時候,正看見三娃弓著腰,小心翼翼給個瘦骨嶙峋的男童換藥,小石頭已經被蕭遠航從善堂接到了龍淵閣醫館的後院,這樣方便三娃提取青黴素給這個孩子消炎。
“吱呀——”
門軸發出慘叫。
三娃手一抖,棉簽差點戳進傷口裡。他回頭瞪眼:“四叔!您能不能輕點?孩子剛睡著!”
蕭戰咧嘴,把蜜餞往桌上一扔:“輕什麼輕?老子又不是來做賊的。”
他湊過去,蹲下身,看著床上那個孩子。
孩子約莫八九歲,瘦得像根曬乾的蘆葦,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皮膚蠟黃。此刻趴著,背上蓋著塊白布,但邊緣滲出的黃褐色藥漬和隱約的血跡,看得人心裡發堵。
三娃揭開白布。
蕭戰倒吸一口涼氣。
整個背幾乎沒有一塊好肉。縱橫交錯的鞭痕像一張猙獰的網,有些已經結痂發黑,有些還在滲著黃水。最深的幾道從肩膀斜劈到腰際,皮肉外翻,雖然敷了藥,但邊緣紅腫得厲害。
“狗日的!到底是誰把孩子打成這樣!”蕭戰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三娃手上動作不停,用浸了藥水的棉簽輕輕擦拭傷口,聲音低沉:“打的人手很穩,每一道力道、間距幾乎一樣。這不是發泄式的毆打,是……有目的的刑罰。”
蕭戰盯著那些傷口,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肩胛骨附近一道已經開始愈合的舊疤。
孩子猛地一顫,醒了過來。
那雙眼睛睜開時,蕭戰愣住了——不是孩童該有的懵懂或驚恐,而是一片死寂的麻木。孩子看見蕭戰,瞳孔縮了縮,整個人往牆角縮去,像隻受驚的幼獸。
“彆怕。”蕭戰儘量把聲音放軟——雖然效果不怎麼樣,他那破鑼嗓子再怎麼軟也像砂紙磨牆,“老子不是壞人。告訴叔,誰把你抽成這樣的?”
孩子不說話,隻是發抖。
三娃歎口氣:“四叔,這孩子送來三天了,輕易不願說話。之前在城西善堂還能跟李奶奶說兩句,傷口感染嚴重,用了咱們提取的那個‘青黴素’,燒是退了,但……”
他搖搖頭,沒說完。
蕭戰眯起眼睛,從懷裡摸出塊芝麻糖——早上從蕭定邦那兒順的,小家夥藏枕頭底下,被他摸走了。
糖紙剝開,甜香飄出來。
孩子鼻子動了動,眼睛盯著糖,喉結上下滾動。
“想吃?”蕭戰把糖遞過去,“說了誰打的,這糖歸你。”
孩子的手微微抬起,又縮回去,眼神在糖和蕭戰臉上來回移動,滿是掙紮。
蕭戰等了片刻,忽然又摸出樣東西——是把巴掌長的匕首,牛皮鞘,柄上鑲著顆藍寶石,在醫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冷光。
“不說?”他把匕首“鏘”一聲拔出來,刀身在孩子眼前晃了晃,“不說老子就把你閹了,送宮裡當小太監。宮裡缺人,正招呢。”
三娃急了:“四叔!您嚇唬孩子乾什麼!”
孩子“哇”一聲哭出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像受傷的小獸。他一邊哭一邊往後縮,背上的傷口蹭到牆壁,疼得直抽氣。
“是、是尊者……淨業尊者打的……”孩子斷斷續續地說,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蕭戰手一頓,把匕首插回鞘,糖塞進孩子手裡:“淨業尊者?什麼來頭?”
孩子攥著糖,像攥著救命稻草,抽噎著說:“是、是教裡的尊者……每月十五,要、要抽三十鞭,叫‘洗業障’……”
“洗業障?”蕭戰眉頭皺成疙瘩,“什麼狗屁教?”
孩子搖頭,不敢再說,隻低頭小口小口舔糖,每舔一下都像在完成什麼神聖儀式。
三娃重新給孩子上藥,動作輕柔了許多。他看了眼蕭戰,低聲道:“四叔,這孩子身上的傷,最舊的恐怕有些時間了。新傷疊舊傷,有些地方……傷口深及骨頭。”
蕭戰沒說話,伸手輕輕掀開孩子衣擺下緣。
腰側,大腿,甚至小腿上,都有類似的鞭痕。
他數了數背上完整的鞭痕——八十一道。
整整八十一道。
“他娘的……”蕭戰罵了一句,站起身,在醫館裡踱了兩圈,忽然問,“三娃,青黴素還有多少?”
“提純出來的就一小瓶,大半用在他身上了。”三娃苦笑,“剩下一點,我留著應急。培養新一批至少還要十天。”
“夠用就行。”蕭戰走到床邊,看著那個還在舔糖的孩子,“小子,你叫什麼?”
孩子抬頭,怯生生地說:“狗、狗兒……”
“狗兒?”蕭戰咧嘴,“這名字好養活。狗兒,告訴叔,你是哪兒人?怎麼落到那什麼尊者手裡的?”
狗兒舔了舔嘴唇,糖已經化完了,他小心地把糖紙折好,揣進懷裡,才小聲說:“徐、徐州……俺是徐州豐縣柳樹屯的。三年前,村裡鬨饑荒,爹娘把俺賣給一個過路的貨郎,換了兩鬥高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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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慢,斷斷續續,但條理清晰得不像個八九歲的孩子——或許是這些話在心裡重複了太多遍。
“貨郎把俺帶到京城,賣給了一個戴鬥笠的大爺。大爺又把俺送進一個院子,那裡有好多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五六歲……每天要背教規,背不會就沒飯吃,還要挨打。”
“教規?”蕭戰問,“什麼教規?”
狗兒努力回憶,磕磕絆絆地背:“一、敬天地,尊師長;二、淨身心,去業障;三、守密誓,不外傳;四、獻虔誠,得永生……一共十八條,俺、俺背不全。”
蕭戰和三娃對視一眼。
這聽著像個邪教。
“那個淨業尊者,長什麼樣?”蕭戰繼續問。
狗兒身子一抖,眼中露出恐懼:“他、他總是戴著麵具,青銅的,青麵獠牙……聲音很啞,像破鑼。他每月十五來,親自執鞭,打我們三十下。打之前要誦經,打完還要給我們喝符水,說能止痛祛病……”
“符水?”三娃眉頭緊皺,“什麼顏色?什麼味道?”
“黑乎乎的,有點甜,喝完了渾身發軟,想睡覺。”狗兒說,“每次喝完,傷口就不那麼疼了,但、但腦子昏沉沉的,好多事兒記不清。”
三娃看向蕭戰:“四叔,可能是加了曼陀羅或者罌粟的麻醉劑。長期服用,會讓人產生依賴,神智恍惚。”
蕭戰點頭,又問:“狗兒,你是怎麼跑出來的?”
狗兒眼圈又紅了:“上個月十五,尊者來打鞭子。李二狗——就是跟俺一個屋的,背教規背錯了一句,尊者生氣了,多打了十鞭……李二狗沒挺過去,當晚就死了。”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發顫:“他們、他們把李二狗拖出去的時候,俺假裝睡著了,聽見看守說……說要把屍體扔到亂葬崗喂野狗。俺、俺怕極了,正好那幾天俺拉肚子,晚上總起夜,摸清了地窖的鎖怎麼開……”
“前天晚上,趁看守喝醉了,俺撬了鎖,從狗洞爬出來的。跑的時候被發現了,背上挨了一刀,跳進護城河才逃掉……後來、後來就暈在街邊,被好心人送到這兒了。”
說完這些,狗兒像耗儘了所有力氣,癱在床上一動不動,隻有胸口微微起伏。
蕭戰沉默了很久。
三娃給孩子蓋好被子,低聲說:“四叔,這孩子能活下來,真是命大。背上的刀傷也很厲害。加上感染……要不是青黴素,恐怕……”
“恐怕個屁。”蕭戰打斷他,“老子的侄兒是神醫,閻王爺敢收人?”
三娃苦笑,但心裡暖烘烘的。
蕭戰拍拍狗兒的腦袋:“小子,好好養傷。傷好了,叔帶你吃羊肉泡饃,管夠。”
狗兒眼睛亮了亮,小聲問:“真、真的?”
“老子說話算話。”蕭戰咧嘴,“不過你得答應叔一件事——等傷好了,幫叔認認人。那個什麼尊者,那些看守,還有一起關著的孩子,你能認出多少認多少。”
狗兒重重點頭:“俺記得!俺記性好,教裡三十多個孩子,俺都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