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覺得,張麻子把地主的土地分了,會引起天下大亂,對嗎?”
沐英和常遇春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是因為,在你們看來,士紳地主是‘大勢’,得罪了他們,就是與天下為敵。”
李去疾一針見血。
沒等兩人說話,他又接著說道:
“可對張麻子來說,恰恰相反!”
李去疾的聲音,不由自主拔高了幾分。
“誰是天下?!”
“是那占了天下九成九人口,卻被當成牛馬使喚的窮苦百姓,是天下!”
“誰是大勢?!”
“是這千千萬萬渴望活下去,渴望有自己的土地,願意為了這個目標去拚命的百姓,彙聚起來的力量,才是真正的,不可阻擋的大勢!”
“張麻子軍隊裡的大部分人,是哪來的?不是招降的官軍,不是收編的土匪,更不是什麼將門子弟!”
“他手底下最核心的兵,就是一群家裡窮得叮當響,被地主老財逼得活不下去的農民、長工、小手藝人!”
“他之所以能打天下,靠的,從來就不是什麼精兵良將,也不是什麼高明戰法!”
李去疾頓了一下,看著窗外已經黑下來的天空,說道:
“他靠的,就是在建立第一塊‘根據地’的時候,就對所有跟著他的百姓承諾,並且一直在做的事情——打土豪,分田地!”
“他讓每一個士兵都清楚,他們打仗,不是為了給哪個姓張的、姓李的當皇帝賣命,而是為了給自己,給自己的爹娘老婆孩子,打下一份能傳家的田產!是為了保護這份田產,不被地主老財再搶回去!”
“你們說,擁有了這樣的軍隊,他需要擔心士紳地主的敵視嗎?”
李去疾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霸氣。
“他巴不得全天下的地主都聯合起來跟他作對!”
“因為,那些地主越是反對,越是瘋狂,就越能證明他張麻子做的是對的!就越能讓天下的窮苦人看清楚,誰才是自己的朋友,誰才是吃人的豺狼!”
“他的敵人,從來就不是什麼問題。他的敵人越多,他的朋友,隻會更多!”
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朱元璋腦海中的重重迷霧!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是啊……
咱怎麼就沒想到呢?
咱隻想著,動了地主,地主會反。
可咱忘了,天底下,更多的是被地主壓迫的百姓啊!
把地主的地分了,固然得罪了一小撮人。
可同時,也把全天下九成九的窮人,都變成了自己最堅定的擁護者!
是在用全天下百姓的心,來鑄造自己的無上偉業!
朱元璋忽然感覺自己對“張麻子”的理解更加深刻了。
李先生說,張麻子的軍隊,“信仰”是魂。
這“信仰”,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口號。
這“信仰”的背後,是實實在在的,能讓一家人活命的……土地!
為了保衛自己的土地,為了讓子子孫孫不再當佃戶,這樣的兵,上了戰場,那能不跟你拚命嗎?
這一刻,朱元璋猛然回想起自己打天下的曆程。
他想起了郭子興,想起了韓林兒,想起了那些打著“彌勒降世,明王出世”旗號的紅巾軍。
他也想起了那些被他拉攏、聯合,甚至是他自己冊封的江南士紳、地方豪強。
為了得到他們的支持,他承認了他們的土地,保護了他們的財產,甚至給了他們官做。
他用這種方式,團結了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最終,坐上了這個龍椅。
他一直覺得,自己這條路,走得無比正確。
可是現在……
聽完李先生的話,他忽然產生了一絲動搖。
張麻子走的,是另一條路。
一條,完全和自己背道而馳的路。
一條,從一開始,就和天下所有士紳地主為敵,卻把全天下所有窮苦百姓都綁在自己戰車上的路。
這條路,看起來更難,更凶險。
可這條路……好像根基更穩,走得更遠!
朱元璋的心裡,泛起了一股說不出的苦澀。
他扭頭,也跟著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又看了看眼前這間雅致的酒樓。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皇帝,這個所謂的大明朝,好像……從根子上,就和那個“新世界”,不一樣了。
他,已經成了天下最大的那個地主。
李先生說的這個法子,再好,再妙。
可於大明,於他朱元璋而言……
卻是一劑,碰都不能碰的……劇毒!
朱元璋內心的想法,無人知曉。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認真聆聽的沉穩模樣,隻握著著筷子的手,指節捏得有些發白。
常遇春和沐英,則完全被李去疾描繪的這幅畫卷給鎮住了。
發動百姓,依靠百姓,為了百姓……
這個道理,他們不是不懂。
可他們從來沒想過,可以做得這麼徹底,這麼……不留餘地!
這是一種,他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聞,更是想都不敢想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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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第二個問題呢?”
沐英的聲音有些乾澀,他艱難地從第一個問題的震撼中掙脫出來,執著地追問著那個更讓他想不通的關節。
“那些跟著他打天下的功臣呢?”
“他們流血犧牲,難道……真的什麼都不要?”
這個問題,也瞬間把朱元璋的思緒拉了回來。
是啊!
百姓的問題,算是解決了。
可自己人的問題,才是最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