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槐樹下的影子
月牙兒掛在西山頂上時,李老根正蹲在灶台前燒火。藍幽幽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得他眼角的皺紋忽明忽暗。灶台上的粗瓷碗裡,盛著半碗沒喝完的玉米糊糊,旁邊壓著張黃紙——是白天給村東頭王寡婦的亡夫燒紙時剩下的。
“爺,院裡有腳步聲。”十歲的孫子李小栓扒著門框,小臉蛋貼在冰涼的木頭上,眼睛瞪得溜圓。
李老根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甭管他,是你太奶奶來看看。”他用燒火棍撥了撥火星,“記住了,夜裡見著穿藍布衫的老太太,彆跟她搭話,那是來拿過冬棉衣的。”
這是李家的秘密。打李老根記事起,他就能看見些“不乾淨”的東西。三歲時指著牆根哭,說有個沒腿的爺爺蹲在那兒;十五歲在河裡摸魚,突然拽著同伴往回跑,說上遊漂著一串戴紅繩的腦袋。村裡人都說他是“陰陽眼”,既怕他又敬他,誰家有紅白喜事,都要請他去看看日子,免得衝撞了什麼。
後半夜,李老根被尿憋醒。土炕冰涼,孫子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口水。他摸索著穿上棉襖,剛拉開房門,就看見院門口的老槐樹下站著個黑影。
那人影很高,穿著件褪色的軍大衣,腦袋耷拉著,看不清臉。風刮過槐樹葉,“嘩啦”作響,人影卻紋絲不動,像尊釘在地上的石像。
“又是哪個沒走乾淨的。”李老根啐了口唾沫,轉身往茅房走。這種事見多了,有哭著找孩子的婦人,有瘸著腿討煙抽的老頭,大多是些執念未了的魂靈,不理會也就散了。
他撒完尿往回走,特意繞開槐樹。經過窗根時,瞥見黑影動了動,似乎在往院裡瞅。李老根心裡有點發毛——往常的“東西”都怕人氣,很少敢這麼明目張膽地窺探。
“看什麼看?”他故意咳嗽一聲,“陽間的地兒,不是你待的,趕緊走!”
黑影沒應聲,卻緩緩抬起頭。月光從雲縫裡鑽出來,照亮了那張臉——蠟黃,消瘦,嘴角咧著個詭異的弧度,像是在笑。
李老根心裡“咯噔”一下,這張臉有點眼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他不敢再多看,三步並作兩步鑽進屋裡,“砰”地閂上門,後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棉襖。
炕上的孫子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說:“爺,我夢見有人騎咱家的‘飛鴿’……”
“睡你的覺!”李老根拍了拍孫子的背,心裡卻犯了嘀咕。那輛“飛鴿”自行車是他前幾年趕集時買的二手貨,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誰會惦記?
他豎著耳朵聽了半天,院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樹葉的聲音。或許真是自己眼花了,李老根安慰自己,翻了個身,卻怎麼也睡不著,總覺得那黑影還在槐樹下,像隻盯著獵物的狼。
第二節:消失的自行車
雞叫頭遍時,李老根終於眯瞪了一會兒。再次醒來,天已經蒙蒙亮。他一骨碌爬起來,鞋都沒穿好就衝到院裡——院門口空蕩蕩的,老槐樹下隻有堆昨晚沒燒儘的紙錢灰,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爺,你看啥呢?”李小栓揉著眼睛出來,手裡還攥著個布老虎,“我餓了。”
“給你煮雞蛋。”李老根鬆了口氣,轉身往廚房走。路過豬圈時,突然停住了腳步——牆根下那輛“飛鴿”自行車,不見了。
他的心猛地沉下去,像墜了塊石頭。昨天傍晚還擦得鋥亮,鏈條上的機油都是新換的,怎麼會憑空消失?
“栓子,昨天誰借過自行車?”李老根的聲音發顫。
“沒人借啊。”小栓掰著手指頭數,“就二柱子叔來看過,說想借去趕集,你沒答應。”
二柱子是村西頭的光棍,三十多歲,遊手好閒,據說在外頭欠了賭債。李老根越想越不對勁,衝出院子就往二柱子家跑。
二柱子家的門虛掩著,推開門,一股酒氣撲麵而來。二柱子正趴在炕桌上打呼嚕,腳邊扔著個空酒瓶。
“二柱子!”李老根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我家自行車呢?”
二柱子疼得嗷嗷叫,揉著眼睛罵道:“老東西,你瘋了?誰見你破自行車了!”
“昨晚你是不是去我家了?”李老根盯著他的臉,突然想起了什麼——昨晚槐樹下的黑影,眉眼間和二柱子有幾分像!
“我昨晚在賭場輸了錢,回來就睡了,不信你問隔壁的狗剩!”二柱子梗著脖子,眼神卻有些躲閃。
李老根看著他那件皺巴巴的軍大衣,搭在炕沿上,正是昨晚黑影穿的那件!他伸手就去掀大衣,二柱子慌忙去搶,兩人撕扯起來。
“你乾啥!”二柱子急了,“那是我哥的大衣!他去年病死了,留個念想!”
李老根的手頓住了。二柱子的哥哥大成,前幾年在外地打工,據說在工地上摔死了,屍體都沒運回來。這件軍大衣,確實是大成的。
“昨晚……”李老根的聲音有點發飄,“我看見個人,穿這件大衣,站在我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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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柱子的臉瞬間白了:“你說啥?”
“我說,我看見大成了。”李老根一字一頓地說,“他還笑了。”
二柱子突然癱坐在地上,眼神渙散,嘴裡喃喃著:“報應……這是報應啊……”
李老根心裡咯噔一下,隱約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他盯著二柱子,一字一句地問:“到底咋回事?你給我說清楚!”
第三節:墳頭的疑點
二柱子蹲在自家炕沿上,抽了半包煙,才斷斷續續說出實情。
原來大成不是摔死的。三年前,他和同村的趙老四合夥偷了工地上的鋼筋,被老板發現了。兩人連夜跑路,路上為了分贓不均打起來,大成失足掉進了河裡,趙老四見死不救,拿著錢回了村,對外隻說大成失蹤了。
“我哥的屍體,是我偷偷撈上來的。”二柱子的聲音帶著哭腔,“就埋在後山的亂葬崗,沒立碑,怕被人發現。”他抹了把臉,“趙老四回來後,蓋了新房,娶了媳婦,我哥肯定是不甘心,回來找他報仇的!”
李老根皺起眉:“那他偷我自行車乾啥?”
“不知道啊。”二柱子搖著頭,“趙老四家有摩托車,比你那破自行車值錢多了。”
兩人正說著,村東頭傳來哭喊聲。跑去一看,趙老四家圍滿了人,趙老四媳婦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趙老四昨晚去鎮上賭博,回來的路上掉進了山溝,摔斷了腿。
“肯定是大成乾的!”二柱子嚇得臉都綠了,“他先偷你自行車,再傷趙老四,這是要一個個來啊!”
李老根卻覺得不對勁。大成要是真有怨氣,直接找趙老四就行了,犯不著偷他的破自行車。而且昨晚那個黑影的笑,不像是報仇的凶煞,倒像是……得手後的得意。
他悄悄拉過村醫,問趙老四的情況。村醫說:“傷得不輕,但都是皮外傷,就是摔下去的時候,好像被人推了一把,後腦勺有個淤青。”
“他昨晚幾點回來的?”
“大概半夜一點多吧,有人看見他騎著摩托車,搖搖晃晃地往村西去。”
李老根心裡有了個模糊的念頭。他讓二柱子帶著去後山亂葬崗,看看大成的墳。
亂葬崗在山坳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二柱子指著一棵歪脖子樹下的小土堆:“就這兒。”
土堆前沒有香燭,沒有紙錢,隻有幾塊散落的石頭。李老根蹲下來,用手撥開草,突然發現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邊緣還沾著些新鮮的黃紙——和他昨晚燒的一模一樣。